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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說上帝造人,不知為何要有痛覺?

  因著痛覺,故而有慘酷的刑罰,用來懲戒、訓斥、立威致使人間成修羅戰
場!

  然而肉體的痛覺往往不比心痛,心有痛者,輕者行屍走肉,重者痛不欲生甚而
自戕。

  曾聽得說,心痛仍自找,莫關乎上帝之罪。

 

第一章

 

  這是商思佳第一次到這麼高級的俱樂部吃飯,她穿著套頭毛衫、藍布牛仔褲就
出門。

  這身裝扮進出這種高級場合,雖嫌不夠體面,但到底年輕,簡便些反倒顯得朝
氣!再加以地出落得清秀斯文,白淨臉上一雙大眼水漾漾,走路時一頭及腰長髮款
款擺動,泊車小弟們皆看得目不轉睛!

  帶她進門的是和她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邵謙,和思佳不同的是,邵謙出入慣
這種高級場合,他出身富豪。

  思佳和邵謙家面門而居,同一條街上,朱門對篳戶。

  一人各自一種命。思佳從不以家貧為恥,照樣的讀書、長大,也不覺得有所欠
缺。

  只是今晚,她見識了另一種人生,原來生活可以過得這般奢靡,只要有錢,無
處不是桃花源。

  「邵大哥,來這種地方吃飯,要花很多錢吧?」-思佳面有憂色,花上千塊錢
吃一頓飯,她心有不安。

  邵謙笑,調侃她:「放心,不會要妳留下來洗碗!」

  「可是--」

  「放膽吃吧,今晚我請客!」思佳不再說話,腦子裡卻開始算計起自個兒荷包
裡的現鈔。

  對門同銜,邵家憐憫貧戶。向來照顧她,可她盡可能地做到不欠人。這樣接受
邵家的恩惠。至少會心安理得些。

  上了大學後思佳在一家咖啡連鎖店打工。除卻貼補家用外,還可賺些學費,另
外還會剩點零花錢。今晚她使打算動用那筆零花錢自己付費。

  「邵大哥,你平常都在這種地方吃飯?」思佳問。

  「只有談生意的時候會約在這裡。」

  「可是我們并不談生意!」思佳不解,她還天真。

  邵嫌摸摸她的頭笑道:「邵大哥今晚帶妳來開眼界。」

  「那我得努力睜大跟,才不辜負邵大哥一番好意!」她調皮道。

  「頑皮精!」邵謙掐一把思佳水嫩的面頰,作弄她似地,掐著許久。

  思佳哇哇叫:「好痛呢!」

  邵謙這才笑著放開手。

  這小女孩兒平日太過沈靜了,也唯有逗她時才會見她笑!

  邵謙不管思佳是真快樂,還是裝開心取悅他,但能見她笑,他便覺心滿意足!

  他未深思過自己這是哪般心態,總覺得未到時候去想這問題!

  背後有人拍了他一掌,邵謙一震,轉過身去「緒,是你!」

  「不是我是誰!」

  叫緒的男人大剌剌地在空位上坐下,拿出菸點上,抽了一口,一抬眼,他注意
到思佳。

  這女孩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靜靜瞅視著他。

  思佳此刻已經呆住,她沒見過這般出色的男人!

  他蓄著齊肩長髮,一身黑色,同樣上身一件套頭毛衫,下身一條牛仔褲,大不
同餐廳內一班西裝筆挺的名士。

  思佳向來對蓄長髮的男士無好感,總覺得男人留長髮不夠精神,整理得不好,
甚至邋!

  可這身不合宜打扮,套在他身上,卻是意外地好看。

  思佳同餐廳內其他人一般,克制不住自己不去看他。

  他是黑色的發光體。

  江緒瞇起眼,點個頭。

  思佳醒過來,別開眼,臉低低垂下。

  邵謙為兩人介紹。

  「思佳,他是江緒。緒,這是思佳,住我對門的小妹妹。」他不看邵謙,反定
定回視她。

  「她就是你常提起的小美人?」思佳霎時間臉紅。

  江緒噴出一口煙。「還在唸書?」思佳點點頭。

  「第一次上這種地方?」

  思佳再點頭。

  「你不會講話?」

  思佳一楞,窘住。

  氣氛一時尷尬無比。

  邵謙忙打圓場。「別介意,阿緒就是這樣,他逗妳的!」

  再噴出回煙,江緒轉過頭,問邵謙。「專程帶小妹妹來吃飯?」

  「帶思佳來見識見識。」

  他嗤笑一聲。「這種地方有什麼好見識!」分明語帶弦外之音。

  邵謙皺起眉頭。「緒,思佳很單純。」

  江緒挑挑眉,不置可否。

  這時兩人點的餐送來,江緒同時間站起。

  邵謙問:「要走了?」

  江緒點個頭,突然傾身對住思佳「慢慢吃,小美人!」

  他對住她笑,嘴角勾出一抹男人味的笑痕。

  思佳心底一驚,刀叉險些脫手!

  他已揚長而去。

  「沒嚇到妳吧!」江緒走後,邵謙間。

  思佳搖搖頭,「沒有。」

  她只是有些震撼。在她的生活圈子裡,沒有這樣的男人!那樣直接那樣大膽,
卻不引人反感「江緒不單純。」他似提醒她。

  思佳沈默一陣,然後輕輕問:「邵大哥,妳是說他複雜?」

  「妳也看出來了?」邵謙鬆口氣。「不簡單,小女孩長大了!」

  思佳笑笑,沒多說話。

  她早已長大了!像他那樣出眾的男人,生來注定引人目光,任人皆會一眼釘牢
他不放,且瞧出他的放蕩世故!思佳同一般人一樣,完全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邵謙見思佳不語,突然說:「江緒已有要好的女友!」

  思佳霍地抬起頭。「邵大哥?」

  邵謙一時覺得困窘!

  自己怎會這樣多心!思佳的反應並無不妥,他操哪門子心?

  邵謙驀地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他忽然有覺悟之感。

  「思佳,明日起讓我來接送妳上下學。」語氣一轉懇切,神情認真起來。

  思佳忙推辭。「不需麻煩,邵大哥,我搭慣了公車!」

  商家母女已麻煩邵家許多,舉凡借貸、找工作、當保人邵家總當是自家事
看,從不推諉拖拉,這般古道熱腸的好鄰居,現代社會已幾乎絕跡!

  「同我說什麼客氣話!就這麼決定,明早等我,我送妳上學!」

  邵謙從不是早起的人,他忽然肯為思佳這麼做,當然有他的道理!因為從今時
今刻起,他要開始追求商思佳!

  思佳欲言又止,她知道再推辭要傷感情。

  「快吃東西,菜要涼了。」

  思佳聽話,埋首吃菜。

  這幾年在邵家照顧下,母親告誡只可唯唯諾諾,沈默是金。思佳生性不喜與人
爭辯,唯唯諾諾更做不來,因此只得守住沈默。

  吃完飯,待者來告之。江先生己結帳。

  邵謙皺眉頭。「我原想請你,卻被他搶去。」

  思佳笑。「還有機會的,下次我回請你。」她補上一句。

  男人真奇怪,會為請不到客不開心!

  當晚回到家,思佳早早上床,卻定不下神,翻來轉去睡不著覺。

  第二日晚起了半個鐘頭,邵謙已等在客廳,正由商母招呼他。

  「我一會兒就好!」她丟下話,匆匆轉進房梳洗。

  邵謙道:「不急,慢慢來!」

  商母道:「還讓妳接送思佳上下課,太打擾!」

  「伯母客氣了,是我自願的。」

  商母當然知道是邵謙自願,她自忖女兒絕不會主動做此要求。「只是太麻煩你
了。」

  「不麻煩,我順路到公司。」

  實則一點也不順路!思佳上學的路和邵謙公司是相反兩條路!

  商母很清楚,也沒拆穿他。

  晚上商母同女兒道:「小邵無故接送妳上下學,這份殷勤妳可承受得起?」

  思佳知道,母親的話別有深意。「我當邵大哥是哥哥。」她答道。

  思佳只這麼說,商母已經了解。她也毫無讓女兒去攀緣富貴的投機心態。一切
只講究緣分,兒孫自有兒孫福,孤兒寡母在社會上打拼不易,能得溫飽已感謝天地
,商母於逆境苦撐過來,學得貿際卻不現實,有一口安樂飯吃已滿足,不奢望靠女
兒富貴。

  「那麼要趁早讓邵謙了解,感情債最是欠不得。」商母告誡。

  這雖是老一輩的想法,思佳卻深深服膺。

  「我明白。」

  「現代年輕人不知輕重好歹,以為濫情無害,妳不學那一套很好。」思佳點頭
稱是。商父早逝,她一直是商母的乖女兒。思佳的觀念中,不能分擔母親勞累已是
不孝,更無理由因己事令母親操心!

  「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上學,別再晚起。」

  思佳回房睡覺,今晚就已好睡許多。

  自此後她同邵謙更加客氧許多,有遨約時,也推辭功課忙分不得身,藉此拉開
距離。

  可他當瞧不出暗示,不屈不撓,思佳也不好把話說開,兩人都不攤牌,從此便
維持一種默契。

  一個月後的某一日,邵謙道:「今晚我有聚會,要直接送妳回家。」通常他會
開車繞一圈再送思佳回去。

  「我今晚要到快餐店。」

  「妳上快餐店?肚子餓了?」

  她「噗哧」笑出聲。「我去打工。」

  「那咖啡店怎麼辦,辭了?」

  「我多找一份工。」

  「有必要這麼辛苦?」他想幫她。

  思佳明白他的意思。「我想多點社會經驗。」

  「將來畢了業,要多少有多少!」

  「那不同,我笨怕到那時適應不良。」

  邵謙不以為然。「思佳,別說笑,我從沒見過比妳更聰明的女孩子!」

  「那是你看重我。」

  才一開口她便摀住嘴,知道說錯話了!

  「妳明白就好!」他果然抓住這機會。「思佳」

  「邵大哥,我打工要遲到了!」她趕緊說。

  邵謙話說一半被堵住,也只好閉上嘴。他知道這事急不得。

  直到他開車上路,思佳呼口氣,知道逃過一次了,往後千萬得當心!

  她並非不喜歡邵謙,他斯文有禮、待人從不驕矜,確實是個好對象。可思佳看
重的是其他,在旁人眼中至不值錢的感覺!

  她同邵謙一起,感覺不到臉紅耳熱氣喘心跳,這些癥兆或許毋需齊備,可也不
能一樣皆無、太過正常,否則怎叫戀愛?她多想體會一下那感覺!

  什麼叫愛人的滋味邵謙送她到快餐店下車。

  「妳幾時下班?我來接妳!」

  「不必趕來趕去的,多麻煩,我搭公車就可以。」

  「不要緊,我那聚會就在對面!」他伸手指馬路對面的飯店,是一家高級消費
場所。

  思佳愣住。「就在對面?」

  「是啊,多巧!」他嘻嘻笑。

  「可見我們有緣!」

  照這樣攀關係,同她擦肩路過的也有緣!思佳照例不多說話,邵謙當她已同意
,便發動車子,開到對間飯店。

  思僅在馬路邊待了會兒,正要轉過身去,一輛紅色保時捷,電般飆到她跟前突
然煞住!

  思佳驚出一身冷汗,退後數步,車內的人已開門下來。

  是江緒。

  「嚇到妳了?」

  他和邵謙讓同樣的話,卻是不同語氣!

  思佳搖頭。「沒有」

  他對住她笑。「是麼!」

  她一窘,低下頭。

  「還記得我是誰?」

  「嗯。」她聲音細如蚊語。

  「嗯?什麼意思!」他逗她。

  思佳抬眼注視他。「我記得,你是邵大哥的朋友。」

  他滿意了。「不錯,還認得我是誰!」

  思佳沒說話、揪緊自個兒衣襬。

  「吃過飯了嗎?」他間。

  思佳垂著頭搖兩下。

  「那好,我也沒吃飯,咱們正好一塊吃飯去!」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她慌得掙脫他。

  他皺眉頭。「幹麼?」

  「我我要打工,不能陪你去吃飯。」她把手背在身後。

  他瞥她一眼,看到她背手的小動作,撇起嘴嗤笑。「彆扭的小女孩!」

  她沒說話,悄悄退一步。

  她退一步,他索性進五、六步,直直逼到她跟前。

  思佳一顆心惶惶然,又猛退兩步,以致腳步踉蹌了!

  「再退妳就要跌進水溝裡!」

  她耳際嗡嗡作響,腦子突然發脹,壓根兒沒聽進他說什麼!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

  「你別抓我!」

  她如被毒蠍螫手般用力甩脫他!

  「做什麼!我有那麼可怕?」他笑。

  思佳驚悟,她似是反應過度了她一抬眼,見他不再動作,兩臂抱著胸,冷眼
旁觀她的慌張。

  「我我遲到了!」她轉身倏走。

  「喂!」他跟上來。「妳在哪兒打工,我送妳過去!」

  她未曾停下腳步,兩眼直看前方。「不必了,就在這附近。」

  「這附近?哪裡?」他追根究底。

  「就在前頭。」思佳沒打算告訴他!

  莫名所以的心底一抹恐懼,她怕他靠近她!

  他乾脆再伸手抓她。「妳是那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妳!」這回加了手勁
,不再讓她掙脫。

  「江,江大哥,請放開我,我真的要遲到了」快餐店其實就在前面,可
她怕他知道她打工的地點!她本能地不願與他有牽纏!

  他撇起嘴笑。「既然叫我江大哥,妳幹麼躲我!」

  思佳別開眼。「我沒有。」小小聲說。

  「沒有最好!在什麼地方工作?」他不放過她。

  「在」歎口氣,她放棄掙扎。「在前面。」她望向前頭那家小快餐店。

  「原來在快餐店打工!」他瞥她一眼。「早說不就好了!我們就到快餐店吃飯
!」說罷,便拉著她走,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像做錯事的小女孩般順從,任他為所欲為。

  到快餐店,他點了一客咖哩飯。「妳也坐下來吃!」

  她搖頭。「我來晚了,得立刻去幫忙。」

  「不吃飯怎麼做事?」

  他不予理會,仍拉著她坐下。

  她輕輕說:「江大哥,你別為難我。」

  「叫妳吃飯是為難妳?」

  「我會丟了工作。」她解釋。

  他凝視她片刻,聳聳肩。「隨便妳!」

  思佳連忙到老闆處報到,按著老闆派她在廚房幫忙。

  快餐店工作繁重,她直忙到晚餐人潮散去,已累得挺不直腰。

  猛然想起江緒,回到店頭,他已不見蹤影。

  思佳訕訕轉回廚房。說不上失望,只是莫名失落思佳拍拍自己面頰,打起
精神上工。

  下了班,邵謙果然來接地。

  思佳問:「聚會還愉快嗎?」

  「說好了不教人等,江緒那個傢伙,卻遲了一個鐘頭才到!」邵謙抱怨道。

  思佳一震,原來他也要去參加聚會!

  難怪這般巧,會在這附近遇到他。

  「更可惡的是尹克邵那傢伙竟然缺席!」邵謙愈說愈不滿。

  「最離奇的是阿介不知哪兒聽來的風聲,說那個輕浮傢伙沒到,撇下哥兒們竟
然是為了一個女人!」

  「尹克邵是誰?」阿介又是誰?

  邵謙回頭瞄她一眼。「有機會介紹我那票哥兒們給妳認識。」

  邵謙深信永遠不會有此機會!他可不想思佳被那票損友看到,意外讓江緒見到
已經讓他擔足心!

  並不是他對自己沒信心,而是「PLAY」的其他成員都太出色!

  「PLAY」的組成成員清一色是企業家第二代,個個懂吃、會玩、年輕,外型上
還得夠出色,除此之外,「PLAY」的原始會員能力更是拔尖,大部分在企業集團已
能獨當一面。

  邵謙並非「PLAY」原始會員之一,他是讓人帶進去的,因為這樣,才有機會結
識那些頂尖的青年才俊!

  「不用了,邵大哥。」思佳自己已先推辭了。她知道,自己和他們是不同世界
的人。

  「為什麼?」儘管沒打算介紹思佳,他卻好奇她的反應。有太多人不擇手段想
結識那圈子!無論男人女人。

  思佳低下頭。「我功課忙,晚上還要打工。」

  這種藉口,一向是好理由。

  「妳不想認識那些人?他們可都是真正的青年才俊!」

  思佳淡淡笑了。「我和他們的生活沒有交集。」她沒有野心,只想和平凡人交
往,至少大家同一層次,相處不尷尬。

  「那又如何?我和他們也算有距離,大家還不是相處愉快!」話是這麼說,他
自覺有距離,心底已分別高低。

  邵謙家雖富裕,比起「PLAY」其他人,只能算小康!舉例來說,江緒就是真正
含金湯匙出世,一出生即身家過百億,「匯琛」集團的唯一繼承人。

  「邵大哥:我家到了。」說著話,商家已到,商母站在門口等女兒。

  思佳開門下車,同邵謙揮揮手。

  邵謙叮嚀:「明早我再來接妳上學。」

  思佳不說話,邵謙同商母點個頭示意,按著把車開回對門邵家車庫。

  思佳嘆口氣,轉身回家。不知他何時才會放棄!

  商母看到女兒臉上倦容,柔聲說:「先洗澡,有消夜吃。」

  思佳點頭,進屋裡去,今日的事拋諸腦後,不再多想。

 

第二章

 

  生活確實是艱苦不易的。

  思佳打兩份工的原因,當然不是為了換取社會經驗,而是為了生活溫飽。社會
已給她們母女大多教訓,現實是這般磨人,思佳母女已有太多經驗。

  白天思佳上課,禮拜六、禮拜天在咖啡廳工作,禮拜一到五晚上在快餐店幫忙
,另外還在白天課餘兼了兩份家教。

  她的工作都屬於打工性質,所得並不多,卻也足夠貼補家用,以及負擔自己的
學費。

  商母沒唸過多少書,自然找不到高尚職業,只能做些打雜、零工,近來情況好
些,幫一家大型育兒所煮飯,工作較穩定。這般艱苦的拉拔女兒上大學,可知並不
容易!思佳從小跟著母親顛沛流離,三餐難得溫飽,往往她見母親工作勞累,卻掙
不了幾多錢,心底便酸楚,於是自小立定志向,將來努力賺錢,有了能力,絕不讓
母親再吃苦!

  這日她如往常到快餐店上工,邵謙在巷子口讓她下車後離去,思佳走到快餐店
門口發現店門深鎖,看見鐵門上掛著休息一日的牌子,才想起今日快餐店公休,昨
晚老闆似乎叮嚀過她,她忙昏了頭,就沒放在心上。

  「糟糕,真是大迷糊!」她搖頭笑自個兒壞記性,按著轉身往回走,打算搭公
車回家。

  走到巷口卻見到江緒抱胸靠在他那輛名車邊,仍舊是一身黑,對住她笑。「去
哪兒?我送妳!」

  他為什麼在這兒?思佳不知道答案,心卻突突跳她搖搖頭。「我搭公車就
可以。」

  「有我送妳一程,做什麼還搭公車!」他上前幾步,伸手欲拉她。

  思佳側過身,知道避不過,只得自己走到車子前。「謝謝你,江大哥。」

  他邁步跟上來。「上車吧!」

  思佳只能選擇坐上去。

  江緒關上了車門,繞過車頭到另一例上車,他沒問她上哪兒,踩了油門就往前
下「江大哥,我家在另一頭」

  「我們不去妳家!」

  思佳一愣,反射性地問:「那我們去哪兒?」

  他笑。「到天堂。」

  她真個呆住。

  他道:「坐好了!」換檔加足馬力向前飆!

  思佳從未體驗如此瘋狂的速度,她臉色蒼白。

  他轉頭瞥她一眼間:「怕嗎?」

  思佳搖頭,咬緊下唇。

  他低笑,把馬力加到極速。

  「天堂是什麼地方?」瘋狂快速中,她虛弱地問。

  他再瞧她一眼,撇嘴笑。「這不就是天堂!」

  思佳噤若寒蟬。他不只複雜,且出人意表的瘋狂!

  一條不甚直的大路,就見他穿梭車陣中面不改色,車速一等一高超!如果車速
再這麼毫無節制,大概當真要上天堂去了!

  思佳咬唇說:「江大哥,我不想去天堂。」

  他笑。「人人都想上天堂!」

  「我留戀人間。」

  「人間有什麼好留戀?」

  「有我愛的人」

  他吱一聲煞車!

  她驚魂甫定,遂輕聲問道:「江大哥,妳是不是有心事?」

  誰不愛惜坐命?幸福之人對人生諸多留戀,開快車卻是送命之舉。

  他哼笑一聲。「有這麼明顯?」

  「江大哥,我們把車停到路肩可好?」

  他沒說話,默默把車停妥。

  靜了會兒,她換個方式間:「江大哥,你心情不好?」

  他反問:「心情好又如何?」

  「心情好不會皺著眉頭!」

  「我皺眉頭了?」

  「你臉上無笑容,」認識他至今,見過他三次面,從未見過他笑!那種發自內
心的笑。

  她直覺他不快樂。

  他道:「一般人臉上不會時時掛上笑容!」

  「可你笑時也不開心。」

  他轉個身,傾向她。「怎麼說?」

  她微微後縮。「直覺。」

  他呵一聲「直覺是天下最不可信的東西!」

  「可是人與人相處只能善用直覺。」

  你不知我想什麼、我不知你想什麼,人與人間,確實只能依靠最靠不得的直覺
。也因著如此,才有猜忌,才有誤會。由此想見,人類在精神開發上多麼貧瘠!

  「妳說的是,尤其是男女情愛,直覺外還要加上幻覺!」他冷笑。

  思佳小心翼翼問:「江大哥你跟你的女友,不開心?」

  他挑眉。「妳知道我有女朋友?」

  思佳點點頭。

  「邵謙那傢伙說的?」

  思佳再點頭。

  他哼一聲。「自然是他說的了!」

  「是這樣嗎,江大哥?」

  他別開眼。「妳問大多了,小妹妹!」

  思佳吁口氣,鼓足勇氣。「告訴我吧!我真心聽妳說。」

  他瞇起眼。「真心?那東西值多少錢!」完全嗤之以鼻的口吻。

  思佳固執起來。「千金不換。」

  他哼笑一聲。「從前也有個女人這麼說,可笑的是,我竟信了她!」

  思佳心底一痛。「是她嗎?」她問完話便怔住,反問自己為什麼!不知為何,
這一瞬她竟然心痛!心為何莫名的痛?

  「是不是她無所謂!」他撇過頭,凝視窗外。

  思佳垂下頭。「小時候媽媽忙著賺錢供我三餐溫飽、有書可唸,那般千辛萬苦
,我不想她再分神擔心我,在學校受了委屈,只能淨往肚裡吞,那時多希望有個人
能聽我傾訴。」

  他沈默一陣,半晌回過頭間:「妳沒有朋友?」

  思佳搖搖頭。

  小孩子被大人教得現實,沒爹的孩子在十多年前是異端,人不欺凌你已屬萬幸
,哪兒來的朋友!直至今日民智開化,方懂得體恤他人不幸。

  思佳到上高中後,才開始有所謂的朋友。

  他按著問:「邵賺不算妳朋友?」

  她直言:「邵大哥待我很好,可能否說知心話,是另一回事。」

  他笑。「小美人沒良心!」

  「我不是小美人。」

  「妳很美,不知道嗎?」該說是氣質清新,教人如沐春風。

  思佳正視他。「我叫商思佳。」

  他撇起嘴笑。「我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初見面那晚,邵謙介紹過她。可她不確定他記得,故而重說一
遍。

  她微笑,粉臉透出淡淡紅暈,仰頭看天上,還天點點繁星。

  他凝注她。

  思佳暢笑。「今晚繁星絢麗。」

  多美、多不真實!不真實存在這世上的,永速最美。如夢幻泡影,如握不住的
煙花

  忽听他低道︰「難得的景致。」思佳倏地轉過頭去。捕捉到他臉立稍縱即逝的
笑意。

  她忽而淚水盈眶,深深感動。

  他訝異。「哭什麼!」

  思佳且哭且笑。「頭一回有人陪我看星星。」

  她從小就愛看天上星星,愛極一閃一閃小星星,明滅不定,卻恆久發光,永恆
在天上,四季不縋。

  「妳喜歡,往後我時時陪妳。」他承諾。

  思佳眨眨跟:輕輕問:「當真嗎?」

  「不信我?」她忙搖頭。「不是。」

  他看著她,眼神有了抹認真。「這樣吧,我們說好,往後每個週末我帶妳上山
看星星。」

  「好」她知道,在山上觀星更美。而他居然願意帶她去看星星他
看看錶。「晚了,我送妳回去吧!」思佳點頭。

  回到商家。他送她到巷口。

  思佳說︰「這裡就好,我自己走進去。」

  他不置可否,讓她下車。

  她看著他開車離去。

  走到家門口,一抬眼看到邵謙同母親焦急的臉。

  邵謙等不及她進門就問:「上哪兒去了?我剛從快餐店回來,沒接到妳!」

  思佳以略有歉意的聲音道:「今日快餐店公休,原想直接回家,路上遇到同學
,天氣熱,到紅茶店去喝了杯冰茶。」

  邵謙還想說什麼,商母接道:「回來就好,趕緊洗個澡,明日要早起上課!」
邵謙只得告辭離去。

  稍後在房裡,商母問女兒。「今日到哪兒去?」

  終究瞞不過母親。

  思佳微微笑。「看星星去。」

  商母不動聲色,半晌問:「同誰?」「江大哥。」「誰是江大哥?」「邵大哥
的朋友。」「認識了多久?」「不久。」「妳可了解這個人?」

  思佳笑。「媽,妳在做身家調查嗎?」商母噤聲,思佳上床睡覺。

  女兒大了,商母終於面臨做母親的難題關切太過與不及皆教人憂心隔日一早
,邵謙來接人時,商母悄悄問他。「你有個朋友姓江?」

  邵謙心底頓時打個突。「伯母怎麼知道?」商母故做輕鬆狀。「聽思佳提起過。」

  邵謙也不笨,立時三刻聯想到昨晚之事!

  他急問:「思佳昨晚可是同我那朋友在一起?」商母遲疑了下,點個頭。他人
有老伴,她卻沒人可商量,心頭難免著慌,一心想打听姓江的是個怎樣的人,可配
得起女兒?

  邵謙皺眉頭。「思佳為何作晚不告訴我?」

  商母化解道:「昨日匆匆忙忙,也沒時間好好說。」

  邵謙逕自皺眉不語。

  在車上,他忍不住開口問:「妳昨晚和江緒出去?」思佳一愣,回頭一想,已
知道是母親告訴他!

  她沒答腔。

  邵謙不放過她,乾脆煞住車。「為什麼不說話!」思佳道:「我不知道要說什
麼。」「回答我。妳昨晚是不是跟他一起!」思佳別過頭。看窗外景色。

  「妳說啊!」邵謙質問得理直氣壯,一副她非答不可的霸道口吻!

  思佳突然開門下車。

  邵謙一慌,知道自己不對。「對不起!」他上前欲拉她,她避開。

  他心急如焚。「思佳,妳上車,我們好好說。」她頓了下,跟著仍直直往前走
去。

  她不想說,縱然好好說亦是為難人!

  「思佳,你快上車,我已經同妳道歉了,妳不能原諒我?」

  邵謙進上來。得克制自己別再動手去垃她!

  思佳停下來轉過身對住他,眼色堅定。「邵大哥,往後我自己上學,不麻煩
你送我了。」

  邵謙一聽,心涼了半截。「思佳」別這樣使脾氣,妳不愛說,我不問就是!」
她歎口氣,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開。

  若是了解她,便知她最不會使脾氣,決計不致這般冤屈她!

  「思佳,聰我忠告,妳不適合江緒,他太複雜,而且已經有了女友」他還在後
頭喊,思佳越走越快。

  到了學校,剛趕上打鐘,好友桃春杏問她:「思佳,妳臉色不好。」思佳摸摸
自已臉。「春杏,這節什麼課?」

  春濟驚叫:「妳當真有問題!」商思佳向來是再認真不過的學生,斷無連課堂
上什麼也不知道的道理!

  春杏問:「可是生病了?」思佳胡亂點頭,正好不必多做解釋!

  「看過醫生沒?」「沒什麼大礙。」春杏不以為然。

  「小病要提防,不致到頭來鼓大禍!」

  思佳愣了下,隨即咕噥:「知道了!像管家婆,我頭又痛了!」春杏啐一聲,
隔會兒突然拿一張電影票給她。

  思佳間:「做什麼?這麼好,突然想到請客?」春杏翻個白眼。「看清楚,下
面附了張紙條!」「張國棟?」

  「可不就是他!」思佳唸出條子上的字句。

  「思佳同學,不佞冒昧,今晚請務必賞光。」春杏嗤笑一聲。

  「呵,咬文嚼字?」

  「不說人家老爸是國學大家!」

  「那又如何?教出不合時宜的書蟲子孫,我不信妳會去!」思佳格格笑。

  「春杏,妳嘴巴好壞!」春杏一派豪邁。「我實話實說,難免不中聽!」「是
,女俠,小女子愚癡,打心眼底佩服女俠睿智!」春杏啐一聲,教授剛巧進課室。

  午后沒課,思佳得趕去家教,不想在校門口遇見張國棟。

  他關了輛白色私家車,停在思佳面前。「商同學,妳趕家教吧?我送妳!」他
怎麼知道她趕家教去?

  看出思佳疑惑,張國棟搔搔頭。「我都打聽清楚了。」思佳心底頓生一股反感
。她最不喜不相熱的異性打探她行蹤,那簡直是侵犯人隱私的行為!

  「多謝,我不習慣搭陌生人順風車!」她匆匆離去。留下張國棟尷尬滿面。

  搭上公車,思佳回頭想想,不禁發笑商思佳雖然嚮往戀愛,心口有一股末釋放
的熱情,可卻生性瞥扭;有許多古怪原則,難怪長大至今,未曾談過一場戀愛!

  一晚上在快餐店忙完,思佳收拾妥預備回家。

  邵謙在她堅持下,已不再來接她。

  思佳走到公車站,在站牌下耐心等車子來,只見等了許久,皆等不到她要搭的
路線車。

  時間漸漸晚了,眼看著車班未到,思佳心底開始著急。

  不知是否今日公車司機曠班,最終她還是沒等到末班車!

  商母今晚睡在育兒所,為夜班保母煮點心,思佳沒法打電話向母親求援,身上
的餘錢又不夠搭計程車,無法可施,她只能一步步走回家去!

  她大可打個電話講邵謙來接她,可她不想情況又弄得複雜。

  踏著夜色,她儘量挑大路行走,未到子夜,街頭來往的人車還不少。思佳無暇
顧盼夜景,行步匆忙,想趕在十二時前回到家門,因著如此,心急迫切,一部車徐
徐跟隨其後,思佳竟全然未察覺。

  「這麼晚了還在街頭遊蕩?」司機搖下車窗來對佳她笑,思佳心一驚,頓住腳
步。

  「還是在看星星?」思佳訥訥,且驚且喜,想不到會在這地方遇見江緒,人生
無處不相逢!

  他依舊一身黑,長髮隨意紮在腦後,多了份頹廢美,使得稜角分明的臉龐上,
那抹男性化的世故,顯得格外扣人心弦。

  「又成啞吧了?」見她不說話,他聳聳眉,下車開門。

  「上車。要看星星,我帶妳到更好的地方看去!」思佳回過神來,趕緊搖頭。

  「太晚了,是因為沒等到公車,我要回家」他撇嘴笑。

  「老急著趕回家,平白辜負良辰美景!」思佳一愣,他已經拉她上車。

  她胡里胡塗坐上他的車子,心抨抨跳,不知什麼滋味!

  他轉頭瞥她一眼。「怎麼不說話?」

  她低低垂頭老實答:「不知說什麼好」他發笑。

  「說什麼都好!」她想了會兒。「真巧,在這兒遇見你。」

  「妳確定是巧合?」他突然這麼說,她猛轉過臉看他,兩眼睜得大大!

  「開個玩笑,妳這麼緊張!」他撇撇嘴,眸子略閃,一手離開方向盤,突然抓
住她長髮!

  「又直又長,到底年輕,只有更好看!」

  思佳眨眨眼,過後悄悄抽同被他握在手中的髮。她輕輕問:「江大哥碰巧經過
這兒?」他點個頭,嗯一聲。

  思佳回過臉,沈默了半晌,轉眼望著車窗外點點燈火,忽爾喃喃說道:「下雨
了」

  可不是,一會兒工夫,竟下起綿綿雨來了!

  他按下雨刷掣,不經意的說:「幸好我撿到妳!」思佳身子一縮。

  「冷嗎?」他即刻空出一手脫下外衫,罩在她單薄肩上。

  她初初不能意會他的舉措,至知道,已經來不及拒絕,外衫已罩在她身上,只
得接受,一股暖意自衣衫透到心坎底。

  她傻傻笑,只得轉臉看窗外。

  見她一逕凝視外頭綿綿細雨,他笑著說:「女孩子都喜歡!」

  思佳問:「你不喜歡嗎,江大哥?」

  「喜歡哪點?雨本身?還是那份浪漫?」

  「不管什麼,瞧,它多美!」她呵口霧在車窗上,那景象更是迷離地醉人

  「美歸美,不過是一瞬間事,反教人憫悵!」

  「可沒這番點綴,人間多無味!」

  江緒大笑。「果然是小妹妹!」仍屬渴望作夢的年歲,尚未歷經幻滅!

  思佳又沈默下來,一逕望著窗外,似在沈醉

 

第三章

 

  江緒慢慢駕著車,也不去打擾她。

  街頭霓虹漸漸暗淡,逐一熄滅,思佳回過神來,一看錶,夜已深沈!

  「江大哥,已經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他回過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問:「再陪我一會兒如何?」

  思佳不說話,怔怔看他半晌,心裡不是沒有掙扎

  「不要想太多,高興便留下,我倆做個伴!不喜歡就立刻回絕,半分也別留面
!」

  她心一跳,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見她始終不答腔,他撇嘴笑了。「很難抉擇?那就留下。」

  表面看來,是他逕自替她做了選擇。可事實上,她心中或者早有了答案,難以
抉擇便是心有所戀,心既有所牽戀,口裡說不就是極大的謊言!

  江緒看清了這點。所以叫她留下。

  她留戀什麼?不會是這一場綿綿細雨,不會是躲在烏雲後不眨眼的星星

  若是只得她一人,此時已近午夜,縱使心情再好,也絕不會有這番閒情逸致。

  他在市區繞了幾圈,兜頭往山上開去。

  車內兩人皆不再說話。山上雨勢急些,雨水沿著擋風玻璃滾溜溜滑下,風呼呼
吹,一條條水痕彎曲周折,對比於車內乾爽暖和,是私密的小小世界。

  思佳漸漸放鬆下來,開頭她沒留意,這會兒靜下來,鼻端嗅到一抹似有若無的
古龍水味。香味定是隨著他的體熱飄散,她放緩呼息,不著痕跡她深沈吸進一口,
恍惚間腦子暈眩,竟想此刻永遠這麼持續下去

  外頭雨勢忽然變大,打得車頂僻啦價響,思佳一震,人突然醒了大半,問自己
這是在做什麼!

  她瘋了不成?

  三更半夜興一男子在山上逗留不去,貪戀他身上氣息!

  她突然轉頭,慌張地朝他說:「我想回去了!」

  江緒沒說話,片刻後才掉轉車頭,往山下開去。

  沈默中。他突然說:「下回再等不到公車,可沒人撿到妳!」

  思佳一震,緩緩呼出口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平靜地說,不再為他啟人疑竇的話心悸。

  他掉頭看她一眼。「妳可以換個工作。」

  思佳輕輕答:「白天我要上課,只得上晚班,做什麼工作都一樣。」

  他一轉方向盤,車開進彎道。「考慮一下轉到夜間部就讀,我可以在公司替妳
安插一份職位。」

  思佳一怔,片刻後說:「唸夜校,回到家一樣晚,處境並無不同」

  「大大不同!」他截斷她的話。

  「妳到我公司待一個月,比起在快餐店做一輩子,學不到我公司百分之一!」

  思佳搖搖頭。「可是我毫無經驗,眼前尚無文憑,到大公司只能當個倒茶的小
妹。」

  他哼笑一聲,自負地道:「那得看妳跟什麼人!」

  是,她忘了公司是他的,他能安排她去處,能不能學到東西,自然與此點大有
關係!

  他接下去說:「妳學的是企管,正該學以致用。」

  思佳不語,低頭沒做答。

  「妳考慮、考慮!」

  他沒再多說,專心開車,一路沈默下山。

  依循往例送她到巷口,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名片和鋼珠筆,迅速在名片上記
下一列數碼。

  「收下,無論考慮結果如何,打通電話給我!」

  思佳接過那張雪白卡片,來不及細看,他已駕車離去。

  紅色車身消失在街角,思佳低頭細瞧手中的名片,除了一列手寫號碼外,名片
上頭詳列了江緒的職銜地位。

  「匯琛集團總經理」。這七字最是顯目,往下還有數列頭銜,皆是類此一般。

  凡人可望不可及。

  她手裡拿著名片,呆呆站在街角許久,直到母親的聲音喚醒她。「思佳,這麼
晚了,怎麼還站在這裡?」

  母親眼神透著焦慮,不理解女兒的失常舉止。

  「媽!」思佳回過神,先記得問:「妳怎麼回來了?」

  商母答:「心裡煩躁,不知怎地不放心家裡,所以趕回來。」

  母女倆相依為命,母親不在,家裡只得她一人,母親自然是不放心她。

  思佳錯過末班車時曾思及母親,此刻母親為她而返,可知是母女相感相應,心
有靈犀。

  商母道:「先進去再說吧!」

  回到家,商母等女兒沐浴過後才開口問:「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逗留?」

  思佳在椅子上坐下,小聲說:「錯過車班。」

  商母沒說話,半天才點頭。

  「下回別一個人走夜路,若等不到車,媽去接妳。」

  她豈聽不出女兒話中有破綻,既是錯過車班必定匆急趕回家才是,豈有站在
墨漆巷口發呆的道理!

  商母瞧得出來,女兒有心事,可思佳不說,做母親的也無從問起!

  記得思佳五歲那年,叫隔壁大孩子給欺負了,數個孩子刻薄她一個小小孩,把
她團團圍住了恥笑,因為是沒爹的孩子,要她自認是私生女。

  小思佳抵死不認,幾個孩子惱了,勃起手來不分輕重,思佳被掌摑得鼻膜大量
出血,過後一聲不吭地走回家,商母知道了後無比心痛。

  她曉得女兒的性子,硬逼不成事!

  「媽,我有件事要同妳商量。」

  商母奇道:「有什麼事妳說。」

  思佳自小就不拿自己的事間她,怕她工作費心力,又要為她的事心煩,今晚卻
要找她商量,可見是極重要的事。

  思佳躑躅一會兒,終於開口說:「我想轉到夜校上課。」

  商母一愣。「為什麼?」

  「這樣白天就能找一份好工作,還能繼續學業。」

  「我們家不缺錢,妳好好唸書就好,這筆錢媽還籌得出來!」商母直覺,女兒
為的是錢的問題。

  「不是因為錢,」思佳急急否認,想了一會兒才說下去:「我有個同學她
家的公司缺人手,想找我過去幫忙。這份工作和在快餐店、咖啡廳都不同,很能學
到東西。將來無論我找工作,抑或留在原處發展,都有莫大的好處。」

  頭一回她對母親撤了謊,像所有頭一回說謊的人一般,心跳得厲害!

  商母很猶豫。「可是,要轉到夜校去」

  「夜校出來同樣是一張文憑,加以有工作經驗,將來找工作、求發展,只有更
好!」

  商母沈默下來,女兒說的話不無道理,這確也是一條出路。

  思佳再勸母親:「媽,妳別擔心,我知道輕重的。」

  她確實仔細盤算過,也不是全無打算,盲目去做!

  商母歎口氣,知道女兒心裡已有主意。「那也好,該怎麼做妳清楚就行,總之
到公司去上班不比一般打工,少說話、多做事,懂得要謙虛就沒錯!」

  商母的話縱然老套,誠乃金玉良言。

  思佳記在心底,輕輕笑。「媽,我明白。」

  幾日後她到學校辦了手續,正式轉到夜校就讀。

  春杏知道了,替她擔心。「思佳,妳為何轉到夜校?家裡有困難嗎?」

  「不是,想另外找份白天的正常工,最好不是打零工性質。」

  「可要我幫忙?」

  春杏家裡開製鞋工廠,思佳若開口,她可回去求父親,在廠內替思佳安插一份
會計工作。

  「別費心,有個親戚答應了替我安排。」

  思佳在校人緣不錯,同學詢問,她一貫如此回答,連春杏亦瞞過去。因她不想
費心去解釋。且她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同江緒的關係。

  可春杏卻不信,一根腸子直通通地道:「妳家哪來親戚?」

  桃春杏最是瞭解商家的狀況,思佳瞞不過她。

  思佳低下頭來,不說話。

  春杏性子急,交上思佳這個朋友後,最怕她來這招。「快說、快說,是不是那
姓邵的幫妳介紹工作?」

  春杏知道商家孤兒寡母,這幾年邵家幫過她們母女不少忙。

  思佳沒說話搖搖頭。

  「不是姓邵的?那還有誰?」春杏慾不住,又往下說:「妳不說拉倒!不過妳
自己當心,如果是姓邵的就要趁早拒絕,免得往後他拿一大堆恩情壓死妳!」

  思佳笑出來。「邵大哥對妳也好,忘了他請你吃過飯?」

  有一回邵謙纏得思佳實在拒絕不了,只得拉春杏作陪。

  春杏不以為然。「吃頓飯有啥了不起,大不了我回請他!這樣就想收買我桃春
杏?啐,看扁人!再說我會欠他一頓飯也是因為妳,我多冤枉!」

  說到底她桃春杏還真無辜,平白欠人一頓飯。

  思佳睜大眼瞪住她,詫笑不已。

  好本事,一推真乾淨!

  嘴巴這樣厲害,她商思佳甘拜下風。

  就這麼,思佳辦了手績,轉到夜間部就讚。

  原是該先打電話,通知江緒她的決定,可她既已下定決心,便不打算留任何後
路了。

  三天後,思佳直接到﹁匯琛﹂總公司找江緒。

  「是否和總經理約好時間了?」

  樓下的接待小姐態度冷淡,斜眼打量她一身平常衣著。

  「沒有」

  「沒有預約,我們總經理不會見妳!」

  尖冷的聲線同眼神一般,勢利得很!

  思佳話才起頭。就叫人堵住嘴。

  看來她確實太冒失了,該先打通電話給他的!

  不知是什麼心情,她竟然想親口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接待小姐不再理她,思佳只得離開。

  在辦公大皮旁的卷口,她看見一具公共電話。她取出收在袋裡的名片,愣愣盯
著上頭的手寫號碼,猶豫約一分鐘,她拿起話筒,投幣撥號「哪位?」

  低沈的男性嗓音,一時打亂她心跳,她沒料到,江緒給她的竟是直撥號碼!

  她心跳得袂,卻說不出話來。

  「說話啊!」

  電話那頭催促,諳氣略顯不耐煩。

  思佳深深吸氣,正開口時,他突然問:「思佳嗎?」

  他竟然猜到是她!

  她不禁愕然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他頓了半晌,突然笑:「決定到我公司上班了?」

  「嗯」

  他並未回答她的疑問。

  「我正在開會,妳先到公司來再說!」

  思佳來不及回話,電話已掛線。看來他正忙,不得已,她只得硬著頭皮,回轉
「匯琛」大廈。

  接待小姐見她去而復返,噘起嘴,正要罵人,總機電話恰恰響起。那小姐不情
不願拿起話筒

  「啊林助理,是是是,我明白!」

  回話時躬身曲膝,兩手握緊話筒,惟恐漏失一字!

  才放下聽筒,一抬起頭來即刻笑容滿面,比變臉還神奇!

  「商小姐是嗎?」只見她連忙自服務檯迎出來。

  「總經理正在開會,請到頂樓稍候,林秘書會招待您!」

  思佳點頭。

  接待小姐暗笑。「商小姐大人不計小人過」

  思佳笑笑,沒多說什麼。

  接待小姐一路送思佳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閤上,殷勤體貼至極點。前後兩種
嘴臉,令人咋舌!

  患佳只覺得好笑,沒放在心上。

  事實上,在這種大企業體內,就算僅是接待小姐,怕也要專科以上學歷,思佳
尚未取得大學文憑,連當倒茶小妹亦有困難。

  那接待小姐沒看走眼,只不過太勢利!

  電梯直接上封頂樓,看來是一座專屬電梯。待電梯門一打開,已有人等在門口。

  「商小姐?這邊請。」

  一名身形瘦高,西服筆挺的男子,笑臉迎人,領她進會客室。

  思佳坐定了,環顧四周,單是會客室已寬敞得不像話。只見敞亮的空間內,除
卻一套皮製沙發,幾件鑲嵌在牆面鏡櫃內的雕塑精品,以及素牆幾幅貴重框畫,四
壁並無大多裝飾,所用的裝潢材質,連外行人亦能一眼知其昂貴。

  男子等思佳坐定後,才自我介紹。

  「敝姓林,是江先生的助理秘書,商小姐喝茶還是咖啡?」

  思佳選了茶,不到三分鐘,林姓助理親自端上茶盎,外加一碟日式精緻甜點。

  思佳端起茶盅呻了小口,茶香四溢,口齒留芳,知是用上等好茶招呼人客!

  一切如此講究!

  她如愛麗絲誤入仙境,心內漸漸覺得惶恐

  林姓助理道:「商小姐請在此稍候,江先生開完會就過來。」按著助理開門離
去。

  這時思佳已明白,以往她同母親如井底之蛙,還以為邵家已夠富有,原來天外
有天,且這片天大得令她惶恐!

  之前她自然聽過「匯琛」集團大名,可末親身體驗,怎麼也不知什麼是真正的
派頭!

  思佳坐立不安,在會客室等了許久,門終於又被推開

  「商小姐,」進來的還是林助理。

  「很抱歉,江先生實在抽不出空來,只得由我來解說妳的工作性質。」

  「沒關係」思佳強顏歡笑,心下有說不出的失望。

  原來她竟然這般渴望見他一面!

  接下來時間,林助理和思佳進行面談。

  短期內思佳的工作未固定,只能做些跑腿的雜務,以及簡單的文書處理,兩個
月後,視適應狀況再行調整職務。

  之後林助理交代她明日起上班。稍後林助理間:「時間上會不會太趕了?需不
需要緩幾日?」

  思佳搖頭。反正她一早就先辦好了轉夜校,白天也無所事事。

  事情一談妥,思佳再無留下的理由,她起身告辭。

  林助理送她到電梯口。

  思佳道:「請留步。」

  「慢走。」

  門就要闔上,一條手臂突然伸將進來,擋住行將密閤的電梯門

  「為何不等我開完會!」

  高大的身影閃進電梯門內,將她拉出。

  一出電梯,思佳就見林助理待在門外。

  「總經理」林助理吞吞吐吐,以為自己做錯事。

  江緒這才留意到他。「你下去!」

  林助理應聲,即刻跨進同部電梯下樓。

  慌亂中能這般快醒悟,可見是有些長才,否則也升不上這高位。

  可貴的是他並不好奇。

  至少末在顏色上顯現出來。

  江緒又問一遍。「怎麼不等我?」

  思佳只得答:「我以為你今日忙不完了。」

  「是忙不完,可是必定要見見妳!」

  他笑著說,然後拉起她的手,帶她走進另一扇門。

  她默默跟隨他進門,自身側打量他一身鐵灰色西服。

  灰西裝、灰西褲、灰襯衫,搭配一條灰色絲領帶,十分前衛大膽,窄身設計,
強調出他毫無贅肉的體格。

  思佳頭一回見他穿著這般正式。仍然那般與眾不同,教人移不開目光。

  門內是一間如前寬敞的辦公室,裝潢同會客室一式,除卻多了一整面大玻璃牆
,往下可鳥瞰全市風景。

  思佳先是屏息,然後輕輕說:「我明天就來上班了。」接續他先前的話。

  這處更勝前一處仙境。位於三十幾層樓高處,數十呎寬的大片透明牆,擦得光
亮明淨,內外纖塵不染,這份潔淨,只能是富貴方才堆砌起的講究。

  江緒見她愣愣對佳那面玻璃牆發呆,突然說:「晚上妳能否留下來?」

  思佳清醒過來,轉頭看他。「晚上我得上課。」

  他聳肩。「那沒關係,以後多的是機會。」

  思佳不解。「為什麼要我留下?」

  「我以為妳想看星星。」

  思佳恍然大悟。

  可不是,這幢新式建築有三十多層高,猶如平地拔蔥,非但氣派恢宏,且居高
臨下,大片玻璃牆外無樓可擋,確是觀星的好所在。

  江緒走近她身邊,對住那面大牆,惋惜道:「可惜有光害。」

  思佳自他身上別開眼,喃喃囈語「是啊,多可惜」她輕輕閤上眼,鼻端又
嗅到他身上傳來的古龍水味。

  「可是,己經是太幸運了」

  已經是太幸運了!

  她得償所願,能在今日見著他一面。是,或者她明日就能在公司見到他。可能
原先預期能立即見到他的可能突然被壓抑住,胸臆間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滯悶!

  那沈重、卻無所著虛的失落感直到見著他後才被釋放,對比之下,才教她深切
體會到,那份失落竟是那般苦澀!

  為著什麼?

  十九年來她不曾體會過這般滋味。

  然則她無需問自己答案,胸口澎游的熱潮,正激切訴說著一切!

  從前思佳曾預設過,在怎樣的情境下,她會瞭然自己正深切的戀著一個男人?

  她以為應該會臉紅、會心悸、會笨拙得說不出話

  卻預想不到,會是全體熱血上湧,衝撞著各處血脈,這種不似在現實,飄然無
著的虛脫感應!

  只是為什麼是他?

  什麼原因會是他?

  他低柔的嗓音,輕緩地說:「記得我曾答應過妳,每週末帶妳上山看星星。」

  思佳輕聲應和。「是,我記得。」

  「如果不到山上,就在這兒,妳是否會怪我?」

  她搖搖頭。重複抵吟。「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他叫她逗笑。「妳真容易滿足。」

  她也笑,對住他笑瞇了眼。「原來是得不到的,不是天大的幸福是什麼?」

  他更正她:「是幸運!」

  他以為幸運同幸福到底不同!

  思佳只是笑,也不反駁。

  原來是得不到的,不知怎的,竟一腳踏進去了,她既不願即時抽身,可想那境
況是幸福的了。

  然後他漸漸斂起笑容,突然陷入沈思。

  「要這樣簡單的幸福就能滿足,也不容易。」

  像是有所感觸,他閉上眼。

  思佳審視他稜角分明的剛俊顏面,幾乎是貪婪的掠奪,待覺悟到時,猛然教自
己的失常所驚嚇!

  她狼狽地別開目光,江緒恰巧在此時睜開眼。

  為掩飾心虛,思佳說:「我該回去了,得先回家準備上課」

  「我讓助手送妳。」

  思佳一愕。怎麼,他不送她回去?隨即釋然,是啊,他還得開會

  江緒按下對講機,喚來助手。

  「明天見。」他淡淡同她道再見,之後轉過身去,面對那大幅透明牆,並無趕
去開會的動作。

  林助理催促她道:「商小姐,請吧!」

  思佳只得隨同他離去。

  步出總經理室時,她回頭看向他最後一眼,心頭驀然一震,為何那背影看來如
此孤寂

  門在眼前闔上,她心頭莫名籠罩上一層烏雲。

 

第四章

 

  隔日上午八時,思佳准時報到。

  一報到就有人差遣,一人當二人支使,才頭一日,己忙得焦頭爛額。

  經濟不景氣,各企業體自危,現今公司己不置閑差,分內事做得仔細妥當,保
住飯碗有己。

  同一層樓辦公,但同事並不知道她如何進公司來,于是思佳自報到日起,頭一
月像只無頭蒼蠅一般忙,凈做些雜事,專供人使喚,沒人待她客氣。

  她一直沒再見到江緒。

  也難怪,階級相差太大,要見面,無非癡心妄想,她在地樓做工,他在天頂上
班,兩人永無相遇之期。

  說要看星星,已不知是多少年月前的事!怕是他已忘記了吧!

  這般辛苦做工,領一份二萬多塊薪水,可她苦撐了下來,因為知道,唯有留在
這棟大樓裡,離他最近。當初轉至夜校,藉以說服自己的理由已不存在,此際終於
看清楚,原來一切為著他。

  可兩萬多塊薪水終究好過打工,總算有個交代!

  商母心疼女兒,終於開口問:「這麼辛苦,學業可還顧得上?」

  思佳安慰母親。「我利用假日溫書。」

  女兒都願放棄假期,發憤打拼,商母也不再說什麼,只得任由思佳自主。

  兩個月後,思佳的辦公桌上有了自己的專線,同事林德美過來道喜。

  「熬出頭,總算升任正式職員。」

  林德美待思佳不錯,知道她是新人,非但不排擠,反倒常指點她,何事事不關
己,何人不可得罪!是極難能的好人,這時代已不多見。

  思佳問德美。「大姐,從前誰坐我這位置?」

  思佳被分發到營銷處,和德美同部門,營銷處是公司內人人眼紅的進階石,處
內各人亮出學歷,通通是常春藤名校碩士。

  思佳明白,她能進營銷處叫走後門,江緒必定曾吩咐過。

  他沒忘記她。至少他記得替她安排出路。

  「問這做什麼?」德美的面色忽而有些尷尬。

  這是怎麼回事?

  德美的反應反挑惹起思佳好奇,她不過問問罷了,難道其中另有文章?「坐這
位置的人,不是升上去了嗎?」

  也唯有如此,位子才會空下不是?

  「她不幹了!」

  「可是結婚去了?」

  「現代女性有這麼好命便好了!」德美自嘲,她自己便是受害者。

  「結了婚要養一個家,只會更添勞碌,能指望誰?」

  說得確是,若非看中女方會賺錢,誰肯娶進一名拖累?

  「那麼是別家公司挖角,故而另謀高就?」

  德美壓低聲說話:「別家公司肯定挖角不走,『另謀高就』,倒是有!」

  思佳不明所以。

  「不懂?」德美撇嘴笑了。

  「人家找到戶頭,已看不入眼咱們嫌的這些蠅頭小利!」

  思佳瞪大眼。頭一回親耳聽見這種事?畢竟還年輕,從前只在電視連續劇裡看
到,或在報紙影劇娛樂版讀過,何曾親身撞見此事!

  思佳小聲問:「大老闆是誰?」

  德美笑。「傻女!這種事誰會宣揚!」

  說得是,乍聽這種事太過新奇,思佳胡塗了。

  再大些,周遭人事只會更複雜,屆時必定已見怪不怪。

  思佳就此待在營銷處落地生根,工作性質卻與從前大同小異,仍然只有打雜的
分。一般同事的看法是她學歷不全,當然無能委以重任!

  她這樣年輕,學歷如何別人一瞧就透,她自然連當小兵亦不夠分,能到此處見
習已是破格。能分配到一張桌子、一線電話分機,更是有模有樣。

  「不多說了,我得做事去了!」德美丟下一份文件。

  「思佳妳幫我整理這份報表,順道核對一下上頭的數字有無錯誤!」

  德美離去。

  思佳拿起那份報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不意錯手按到圖檔噫?

  影像顯現,是個美人!

  下頭一列小字,原來正是離職的前輩。大抵也是這橡撫媚多嬌的美人,才吃得
起那碗飯吧!是她就絕不可能了!

  不說外表,她知道自己洁癖,性格有缺點,最要命不夠實際。

  思佳自嘲,關掉資料,樂在工作。

  直到快下班時,才把德美留下的工作趕完,她抄起大衣,火速衝下辦公大樓,
怕趕不上學校打鐘。

  才堪堪跑到門口,一輛黑色房車從大廈地庫駛出,突然轉過彎繞到她之前,擋
住去路。後車門打開,車內人探出頭。

  「上學?」

  是江緒,下班人潮個個對商思佳行注目禮,馬路上大多數人是﹁匯琛﹂職員。

  思佳點頭,已無心注意到閒雜人等的反應。

  她滿眼全是他。

  江緒間:「快遲到了吧?」

  思佳再點頭。

  他說:「上來,我送妳去。」

  她上他的車。

  前頭有司機開車,兩人排排坐在車中,默默無話。

  在車上,思佳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教誨她,女孩家不可隨意上人車子。小女
孩兒隨意上車是愚蠢,長大後就是輕浮。可是她趕時間上學去,應該不是笨,也不
是輕浮。

  突然她聽到鄰座傳來一聲歎息,思佳倏地轉過臉去看見他神情鬱鬱地注目窗外
,天,原來她多思念他!

  她多想多想能為他撫平眉心的皺褶。

  「工作還習慣嗎?」他突然問她,仍盯著車窗外,好似那兒有吸引他的事物
思佳答:「漸漸也習慣了。」

  原是不習慣的,因為工作當與繁重,開頭她幾乎擠不出時間來溫書。

  他終於轉過臉來,兩眼定定盯住她,突然說:「我原想讓妳跟在我身邊的。」

  思佳心一跳,半晌不能出聲。

  「可是」他開了頭,沒接續下講。

  「在營銷處很好,我學到許多事。」她接下話,為了不使氣氛尷尬。

  他扯一下嘴角。「若是留在我身邊,妳能學到更多。」

  思佳低下頭,不語。她當然知道如此,可開口能應些什麼?

  那麼,讓我到你身邊去?

  荒謬!

  再怎麼渴望,地也說不出口!

  「很抱歉,連要帶妳看星星的承諾,也一併食言了!」

  思佳只得說:「沒關係!」

  他又沈默下來。

  今晚的他似乎不大一樣,完全不似思佳初識他時的瀟灑。就如兩個月前她見到
的背影一般,顯得憂鬱。

  沈默一會兒,他突然開口。「就十一月十八號吧!」

  「什麼?」

  「妳不知道?」

  思佳搖搖頭。她該知道什麼?

  他笑了,兩眼重新有了光芒,盯住她說:「獅子座的流星雨。」

  思佳問:「流星雨?」。她還是不明白。

  他看出她的疑惑,瞇起眼。「錯過這一次,需等三十三年後,再要看到這麼燦
爛的光景,就要等到二十一世紀末了!」

  原來他是問她,願不願同他一道看流星!

  她急說:「那就絕不能錯過!百年後我已作古,肯定再也無緣得見!」

  「也不見得,」他笑意乍現。

  「說不定彼時科學在抗衰老方面,已有顯著突破,屆時妳我一同長命百歲!」

  思佳噗哧一聲笑出來。「是,但願那時我仍耳聰目明,不致把流星看成霓虹,
兼且老而不僵,還有浪漫情思!」

  他一愣,驀地笑出聲,憂鬱一掃而空。兩人對笑,氣氛不再僵凝。

  此時思佳的學校已到,她只得開門下車。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她。

  「明天明天起妳到頂樓來報到!」

  思佳愣住,不能言語。

  他接下說:「妳早上仍然留在營銷處,下午就跟著我辦事!」

  這可是個折衷法?她看出他似有猶豫。

  「可我什麼也不懂,會是個麻煩,如果」

  「那不成理由!」他打斷她,停了一停,才往下說:「是因為其他原因」他
又頓住。

  「我明白了,我明天下午會到頂樓報到!」

  思佳知他另有原因,卻說不出口。

  她不想他為難,因此沒等他解釋。

  他似鬆了一口氣,眉頭的結舒開。

  恰巧這時打鐘,思佳同他揮手。

  「謝謝你送我,我得走了。」

  他點頭。思佳開車門離去。

  直到她奔進校園,黑色房車仍停在原處目送她。

  走在校園裡,她神思不屬,猜想是什麼原因,讓他把她帶在身邊,會覺得為難
!是怕女友誤會嗎?

  是如此吧,所以為難開口。

  思佳神思恍惚,儘管腳下步子不停,自知目的,人卻渾渾噩噩,迷失方向。恍
惚間似覺得後頭有人跟隨她,初時她不以為意,跟著她一動,倏地轉回頭去,看到
一抹黑影迅速閃進牆角!

  會是誰!

  思佳停下步子,想往回走,心卻怦怦跳。會不會是江緒?他為何要跟著她?

  思佳打起精神,故作鎮定,直直往前走。到下一個轉角處,她算好他瞧不見的
空檔,快遠藏身在一株銀杏樹後。剛躲好,就見一人鬼鬼祟崇掩過路彎,一見前方
無人,臉色難看。

  這人當然不是江緒!來人約莫四十出頭,唇上蓄一小撮鬍鬍。

  思佳突然從藏身處走出,和男人打了個照面,那人竦身一呆,面孔驀地泛紅,
跟著竟像無事人一般,轉身就走!

  思佳豈有讓他就此離去的道理,自然攔在他之前。「先生,你為什麼跟著我?」

  她的話已是客氣之至,豈知那人聳聳肩,竟然耍無賴。

  「這所校圃開放供民眾休閒,此路人人走得,小姐憑什麼認定我趣著妳?再者
,妳認定我跟著妳,有何理由?」

  思佳看定他半晌,然後點頭。

  「你說得不錯,我沒證據。」

  「那就是了!小姐請讓路。」

  思佳讓開。

  也許她多疑心了。

  這人確實沒有跟著她的理由!

  思佳只得把這事擱下。

  隔日一早上班,德美就來問她。

  「聽說昨天妳坐總經理的車離開?」

  思佳點頭,旋即低頭工作。這種事總傳得特別快!

  「原來如此,怪不得─」德美住口,沒多說,可意思已很明白!

  見思佳不說話,才捺不住又開口。

  「女孩子至要緊,要懂得潔身自愛!」

  分明話中有話!思佳猛地抬起頭。

  「大姐想遠了,是非都是猜測來的!我沒那能耐。」

  無端端被牽入是非,她承受不起!

  德美愕住,面色尷尬,半晌才出聲:「算我錯怪妳了!」

  德美走開,從此除卻公事,不再私下找思佳說話。

  開頭同事們尚不清楚狀況,怕她同總經理沾親帶故,不少人紛紛過來示好,思
佳一概冷淡回應,久了眾人覺得自討沒趣,思佳在辦公室漸被孤立。

  思佳不理其他人想法,只管做事,她自信清者自清,要做妥事,已沒多餘精神
理會許多。

  另方面,她確是算江緒的關係進來的,她同他之間也的確曖昧不明。正因如此
,思佳越想眾人還她清靜!

  關係已這般脆弱,一旦喧騰起來,就怕往後千般萬般難

  最怕他一狠心將她摒除在外,不知為何,她料想他做得到!

  母親見她日漸消瘦,不禁擔心。

  「是否有心事?告訴媽媽。」

  「只是工作忙了點,不要緊。」

  「要不要同公司商量,能否只上半天班?」

  「大概不行。媽別擔心我,能否應付得來,我自己清楚。」

  商母仍不放心。

  「可是」

  思佳立刻說:「媽一樣工作,不比我鬆閒,只有加倍辛苦。」

  商母突然感慨。「媽不要妳同我一般苦命。」

  「怎麼會!」地做詫異狀,然後安慰母親。

  「我樂在工作!」

  商母知道說不過女兒,搖搖頭,睡覺去。

  思佳確實以樂在工作安慰自己,即使每日下午到頂樓工作,她也只是跟著林助
理,大多時候見不到江緒,即使見面,談的也是公事,多數時候是他單方面下指示
,林助理幫著她執行。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提起。

  「下星期妳休假一週,陪我到東部看一塊地。」

  思佳指著自己,有些不信,她望向林助理。

  為何派她這小卒子?

  此時林助埋也在,同他連抬頭也沒,真正做到勿視勿聽。

  思佳回頭看江緒。

  他對住她笑。「妳去正好,替我提公事包。」

  思佳氣結。

  卻仍然向學校請了一週假。

  過三日,他果然帶她出差,兩人不坐那輛黑頭房車,也不開另一輛思佳見過的
紅色保時捷,他親自駕一輛吉普車上路。

  只得兩人上路,思佳覺得像度假,渾無出差的苦悶,相反的滿心歡喜。

  見她嘴角隱隱透出笑意,他問:「什麼事高興?」

  「風和日麗、沿途風光明媚,和風徐徐,令人神清氣爽。」 他笑。

  「咱們是出差辦事不是?」

  「名目是這樣,可當下覺得快樂,辦正事同度假有何差別?」

  「說得不錯,那是因為妳心裡沒有煩事,故能隨遇而安。」

  「或者是吧!」她嫣然一笑,撫媚生姿。

  「我挺懂得苦中作樂。」

  他突然別開臉,正視擋風鏡前方,半晌不再講話。

  思佳以為她說錯了什麼?突然她覺得眼前風景不再迷人,人似從飄飄然半空中
筆直下落,胸口悶窒。

  再忍半晌,已經按捺不住,終於開口問:「你後悔了?」

  他一怔,片刻後低聲說:「後悔什麼?」

  「後悔帶我來出差了?」

  他為何仍不看她?既然這樣有介蒂,不能坦誠,何故帶她上路?

  「為什麼這樣想?」她委委屈屈。

  「你的表現分明如此!」只差沒落淚。

  這些日子來,她一直在忍耐。啊,她為何變得這樣歇斯底里!方才還覺得一切
安適美好的,可是她自己不是?

  「妳要這麼看,自然這樣以為。」

  聽聽,還這麼說,她同他嘔氣,別過臉去。

  「是不該帶妳來的」

  他突然老實說出這話,思佳終於再忍不住,掉下淚。

  「那就放我下車,我自己回去!」

  她不會纏死他。那不是她商思佳的作風。曾幾何時,兩人的關係變得如此?兩
人一直相安無事的不是?

  不,那只是表面。兩個人都知道,彼此關係已失去控制,不說不做不代表當真
若無其事。

  他開到路側,煞停車。他當真要她下車!

  思佳心一冷,猛開車門,就要下去。

  他卻伸手拉住她。

  思佳哭喊:「放手,別再這樣拖拖拉拉,我受不了!」

  撕心裂肺的掏心話,一語雙關,兩種景況全叫她痛苦!

  他突然自背後抱緊她,摟死不放。

  「為什麼?」思佳哭問。

  「何不乾乾脆脆,高抬貴手放了我!」

  她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他對手。他太深沈、太莫測、太保護自己!相對的她太年
輕、太稚嫩、太早袒露感情已經交付出去的,如何還收得回來?

  她為何要這麼天真!

  如果她再長幾歲,也許就有足夠能力抗拒他。

  他不放手,打破沈默。

  「要我怎麼放了妳?妳送上門來,無時無刻不纏死我,讓我痛苦!要我怎麼放
了妳?」

  他竟這般指控她!

  思佳喊:「我沒有」

  「妳有!」他扳過她身子,強迫她正視他。

  「打從一認識起,妳那雙眼睛就不放過我,我是男人不是聖人,承受不起這樣
的眼光!」

  思佳怔住,她的眼睛,真有如他所說那樣明顯,背叛了自己?

  是的是的是的,她愛慕他!

  可他不能因為這樣,便以為有權力傷害她!

  她猛地甩脫他的手,一個重心不穩跌出車外她痛叫一聲,知道自己傷及腳踝,
仍勉力從地上爬起,一心想護持殘蔽的尊嚴。怕他開車追來,她歪歪斜斜的往路旁
草堆走,走路已全無章法。

  他喚她。「思佳!」

  轉瞬他已自後頭追來,再一個熊抱,結結賞實把她摟住。

  她哭得厲害。「放開我沒有纏死你」一面掙扎,哽咽不成句。

  他非但不放,反而死摟緊抱.似怕她消失。

  「是,現在是我纏死妳,我不讓妳走!」

  他把她壓在草地上,突然近得呼息交聞這一刻似永恆。

  思佳屏住氣,頭一回清楚地意識到,他同自己的不同。

  頭一回,她以女人的眼光,重新衡量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她聽到耳邊他粗重的喘息,他噴拂她耳後的熱氣,他身上男性的古龍水味,甚
至他下體抵住她的堅實!

  思佳竦然一驚!

  他說得對,他是男人,她那般看他,愛慕的眼光時時隨著他移轉,流連不捨得
放她表面上矜持,卻是以女性的柔情綿轉纏死了他!

  不說不做,不代表當真若無其事驀地,他低下頭吻她。

  天上日頭白花花地暈成一片,她眼一瞇,頭也跟著昏沈

 

第五章

 

  她終究跟他回到車上。

  他把車直開往福隆山上。

  「我們不是去花蓮出差?」她憋了許久,終於開口問他。

  他轉頭看她一眼,撇起嘴。

  「妳不像要事事講明的人。」

  思佳不作聲,半晌輕輕問:「那我算什麼?」聲音竟有些顫抖。

  她當然明白,出差只是個藉口。她該慶幸他早有打算,並非當真如表面一般置
她於陌路,還是該抗拒如今這不正常的發展?

  他持續穩定開車,柔聲說:「妳可以說不,但別試圖違背妳自己。」

  思佳掩住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妳當然明白!妳肯跟我來,就是打一開始就明白!」

  他語調儘管溫柔,說出的話卻顯得冷酷!

  他讓她自己做決定,卻告訴她,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實則是她的縱容,是經
過她私心同意。

  她自己比誰都清楚!是,她清楚,如果不願意,就不會跟了他來,不會進到「
匯琛」,不會貿然轉至夜間部她其實明白他的企圖,任其發展,正如她放縱自
己的希冀!

  這不是單方面的遊戲,若無她的參與,他不會進行得這樣順利。

  他突然說:「當下快樂,未來的事尚在不可預料中。」

  思佳怔怔地呆住。

  是呵,未來的事尚在不可預料中,她何需杞人憂天,何需把臨門的快樂硬生生
推出!心若還要存有疑慮就不需走到這一步!

  「你帶我上哪兒去?」

  「我在山上有間海景別墅。」

  原來當真早計到好的。思佳突然安心了,事情出乎意料的明朗化,這一切莫不
是她求的?她何需忐忑不安,何需在此時躑躅。她怕未來什麼?她已經是撲火的燈
蛾了。

  江緒把車開到山腰一處,吉普車轉入岔路,眼前開出一條羊腸徑,片刻又柳暗
花明。前方讓出一大片關敞的空地來,正中一幢白色地中海式洋房,後頭一百八十
多度,全幅海景。氣派不遜坐落信義計劃區的匯琛大廈,可謂鍾鑲毓秀,高樓大廈
自然不及。

  江緒把車子停在空地,思佳跳下車,投奔向一片青蔥翠綠,一屁股坐癱在泥軟
的濕草上。

  他跟過來,在她身後說:「晚上,咱們就在這兒看流星。」

  流星?

  是呵,流星,她倒忘記了,百來年才有一回的,獅子座的流星雨。

  「你計算好了,專程帶我上山看流星的?」

  他低笑,站到她身邊。

  「也可以這麼說。」

  思佳也笑,拍拍身畔。

  「你也坐下吧!」

  他看一眼草皮,淡淡說:「我到屋裡打個電話。」

  思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頭,突然覺得莫名悵憫,隨即拋開念頭,從地上
站起來,跟進屋裡。

  思佳站在門口,見他正在屋內講電話,語調冷硬急促「別煩我......來了也沒
人理--自己看著辦吧!」啪一聲他掛掉電話。

  思佳進去不是,不進去也不是。

  「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

  他走進吧檯,從櫃內取出一瓶酒,自頭徹尾沒瞧她。

  她咋舌,他背後可長了眼睛?

  思佳走進屋內,這屋子的奇景也不用再費一番心思描述,總之這樣的家世,只
肯住仙境的。

  他走過來,突然伸手摟緊她,半天不說一句話。

  「江大哥你怎麼了?」

  他死緊摟她在懹中,把她纖細的身體壓向他硬碩的胸膛。他的體熱竟穿透數層
衣料。傳到她身上。

  這是奇妙的感動,思佳沒試過,不知和一個男人竟然能如此親密。

  他臉似乎埋在她髮際,語音含糊不清。

  「只有妳在這兒陪我」

  思催笑了,柔聲說:「當然有我在這兒陪你。」

  他的手移到她髮上,輕輕撫摩,待她似易碎的玉瓷。

  思佳偎進他懷裡,所有的顧忌放下,覺得這胸膛會為她守候一輩子。

  他胸口熾熱,斷斷續續不規則地起伏。

  察覺出他的激動,思佳輕聲問:「是誰的電話?」

  豈知他像被燙著一般,身體一僵,跟著推開她「不相干的人!」聲音不悅。

  思佳對住他看半晌,他撇過頭,完全不瞧她。

  不相干的人?她不信。

  再沒見過比他更冷靜的男人,不相干的人不丟左右他的情緒。

  是他不願意告訴她。不相干,是說同她不相干,不需多管閒事的意思吧!

  「你肚子餓不餓?」

  她抬起手撩撩長髮,沒事般問他,語音有絲不易覺察的顫抖。

  是她偕越了。

  商思佳啊商思佳,妳得寸進尺、不知分寸,竟試圖管起他的私事。

  他回頭對住她,眸光中閃過一些什麼東西。

  「前兩日我先遣人上山準備了食物,妳坐下休息,我準備準備,一會兒就可以
上桌。」

  聲音穩定,清晰,已在片刻時間內回復冷靜。

  思佳應了聲好,走到沙發坐下,肢體僵硬。畢竟生澀,不如他一般見慣世面,
爐火純青。

  思佳問:「需不需要幫忙?」

  「妳坐著,食物都已備好,只要取出即可。」

  果然等不久,菜已上桌。

  一瓶上好的馬崗白酒,連同燻鮭魚、勃蹈加魚子醬、時鮮蔬果豐盛之極,
勝過思佳以往十八年任何一餐。

  兩人坐下來吃飯,相對默默。

  思佳臉皮薄,頂多做到沈默,再說不出場面話來。到底年輕,稜角還未磨鈍,
喜怒哀樂控制不來,他越是若無其事,她心底越是難受。

  直到吃完飯,他才開口說:「到屋後走走。」

  她無一句話,跟在他身後。

  兩人排排坐在草地上,天色漸沈,海天之際迸出砂金夕照,壯觀美麗非常。

  「我不是不告訴妳。」他突然解釋。

  「妳知道了並無好處,不如不知。」

  她聽進耳裡半晌,輕輕應了聲:「嗯。」

  她明白的,她明白開頭便是朦朦朧朧,寓意隱晦,不必在此刻要求清晰。

  他撇開嘴,有了笑意,似因為她的溫馴而放鬆。

  「一會兒後,天色黑下來,要到夜半才有流星群。」

  思佳問:「是今晚嗎?」

  「就在今晚,」他掉頭瞥她一眼,似笑非笑。

  「左伴星光。」

  開頭不知他語帶雙關,片刻後想通,她雙頰驀地潮紅。幸虧夜色已臨,他見不
著她的窘態。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近,一臂環住她的肩膊,壓向他的胸膛。

  由於不習慣這樣的親密,她身體僵硬,手腳不知擺哪裡。

  他察覺到她的不自然,低聲笑。

  「放輕鬆。」

  大手下移擱在她的纖腰上,貼住她柔軟的小腹。

  「江大哥」她試著不去想擱在自個兒腹上那隻男人的手,儘量放鬆四肢,
在他懷中尋找最舒服的位置。

  「思佳、思佳,」他突然喚她名字,像開玩笑一般。

  「妳可想要一個家?」

  豈料思佳立刻答:「想。」

  他不說話。

  思佳說下去。

  「自我懂事起,就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單親家庭畢竟有缺憾,至少別人回到家可以叫爸爸,伏在爸爸背上癡纏。可是
對思佳而言,父親只是一個象徵性名詞。

  揚起臉,盯著江緒男性的方下顎。

  「江大哥,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靜了半晌才問「妳好奇?」

  「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東西。」

  「是啊,但凡人都有慾望,我自然不例外!」他乾笑兩聲。

  「我要名、要利,要世上追求不到的一切東西!」

  思佳輕輕自他懷中掙開,對住他定定注視。

  「名同利你早都有了,追求不到的是什麼?」

  他目光一閃:「是啊,我有名有利。再不缺什麼!」

  思佳黯然。他又支開話題。他不願告訴她。

  「只要是人,總有追求不到的」

  「我追到了!」他忽然說。

  「我渴望有一個愛我的女人!那不就是妳!」

  語氣裡有一絲輕浮的迫切,似是不經深慮的回應。

  思佳卻沒聽出,因為他突然又抱緊她,她來不及思索。腦袋又亂作一團。

  渴望愛嗎?思佳只聽得這句,心口都熱了!對住他忽然深鬱的俊顏,她驀地緊
繁抱住他,覺得他是個寂寞的男人!渴望愛的人肯定寂寞!

  五歲時小小的思佳己清楚什麼叫寂寞,她那時多渴望有父親疼愛!每每獨自一
人到鄰近的社區小公園,躲在一角,看著別的小朋友的父親替糖糖、彬彬、皓皓推
揪韆那時她心底寂寞,連母親亦不能傾訴,反怕母親察覺,惹她傷心。

  記得有回別的小朋友欺負她,因為她父親早逝,已沒有爸爸,便要她認了自己
是媽媽偷生的孩子。思佳硬氣,和幾個大孩子爭吵,一會兒就被推倒在地上,流了
一鼻子血那時她擔心的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怕母親知道後會怎麼地傷心。

  直到十歲前,思佳每晚還聽見母親夜半的啜泣聲。那種極度壓抑的哭泣聲,似
把臉整個悶進枕頭裡,怕人聽見。她一輩子記得。

  就像此刻,他眸底幽深深的冷光。思佳看來,那同樣是一種壓抑。沒爹的孩子
早熟,造就她善感的天賦。

  她緊緊地擁抱住他:口裡不自覺地喃喃安慰。

  「我會愛你我會愛你一輩子的!」

  他似乎被她的話震驚,身體一悸。

  然後,他沈著聲說:「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嗯我們相愛,要愛很長的時間!」她衝口而出,因為是肺俯之言。

  他不說話,半晌後才開口:「妳還年輕。」

  語氣淡下來,飄忽得不著逆際。

  她在他懷中抬起頭。語氣迫切。

  「因為年輕,你信我說的是真話!」

  他淡淡笑。「此刻是真話。」

  她下巴收緊,流露出小時倔強的神氣。「妳不信我!」

  他伸手撫摩她的面頰,柔聲問她:「妳愛我什麼?」

  思佳一愣、陷入迷惑他笑一笑,突然指著天邊說︰「看,流星!」

  思佳一仰頭,他的唇立刻覆將上來,遮住眼前的流光景致,只餘眼角餘光漂見
一閃而逝的星光這瞬間,是她一輩子最美的剎那!

  他摟著她,兩人臥倒在草地上,他壓上她的身子,動作略帶粗魯,急切褪去她
的衣衫思佳只覺得心頭一陣慌亂,跟著身上的線衫被脫去,牛仔長褲褪在腳踝
,長髮披散開來忽覺胸前一鬆,胸衣的小勾被挑開、男性粗糙的手掌按上她裸
露的胸脯,盲目的握住她,激情地搓揉,他灼熟的呼息漸漸粗重,全數噴拂在她柔
嫩的耳後間,他一探舌,吮住嬌軟的耳墜

  「江」

  思佳頭暈目眩,一道道星光撞擊著她的知覺激情中,他問「愛我嗎?」

  她毋需思索,反射性的答案。「愛愛你!」

  他拉下她的底褲。「為我敝開!」

  長指探到濡濕的秘處,她倏地急喘,倒抽口氣。

  「敞開腿,讓我也愛妳!」

  他低切粗嗄的嗓音催眠她,她不自主的動作,敞開雪白大腿,口中逸出尖細的
呻吟他長髮披散下來,陽剛的臉部散發強烈的男性氣息,熾熱的眼光含著強悍
的慾望,專注在她纖美脆弱的肉體上,靈巧的指頭啣著濕潤的入口滑動,倏地伸進
緊湊的窄穴內她痛呼一聲,尖聲喊叫,仍不能釋放下體尖銳的撕痛!

  她下意識要拼攏腿,他卻以兩膝頂住她,撐開她。

  「不、不,我」

  「現在不成!再忍一會兒!」

  她要退縮。他不允許。這一刻他似足一名大男人,強悍地堅固男性的慾望!

  他長指逗留在她體內,另一手拉開褲頭拉鍊。硬碩的勃起立時頂住她,他移動
體位,勃起抵在她脹大的兩峰之間。

  「睜開眼,看著我!」

  他要她注視他,要她自小女孩真正蛻變。

  她緊閉的眼睜開,張大了嘴,看到的景象一生一世不能忘!

  他撇開嘴笑,終於移下身體,磨磳她的私處。

  禁不住他指頭技巧的撥弄,思佳的呻吟由起初的小小聲尖喊到嚶泣,再到激烈
嘶喊深入她體內的手指屈起摩弄。其他數指在秘口處搔撫他知道怎麼令她
迷亂與快樂。

  「啊......」

  思佳再不能言語,只能拱起身子,任他予取予求。

  他恣備的撥弄她,放肆地在她年輕彈性的胴體上施為,空出的一掌握住她的雙
乳使勁的捏揉,在她的白嫩的乳房上,留下瘀紅的烙跡她是他的女人,他要她
永遠忘不了這一夜!

  思佳尖銳的叫聲激起他的慾望,他握住她的腳踝,抬起她的腿架在肩上,以唇
膜拜她的禁地「啊」

  她羞紅了臉,掙扎著要擺脫他的放浪。

  他牢牢箝緊她。「別害羞,讓我嚐妳!男人與女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思佳搖頭,拚命地搖頭他已經就口啜飲她。

  她跌入銷魂的深淵底良久,待她的身子開始悸顫、痙攣。他放下她的大腿
,挺直腰桿,正要貫穿她時突然他身體一震,詮咒一聲,倏地翻身滾離她的身子
,拉上褲檔,把隨手丟在草地的衣衫迅速蓋回她身上。

  「穿上它!」他命令。

  思佳臉一白,不明究理的套上衣衫長褲,正在她顫著手扣上第一顆鈕釦時,一
陣腳步聲自屋側傳來有人正在接近中!

  他橫過身擋在她身前。

  一名清秀雅麗的女人剛自屋角繞出。

  他惱怒地質問:「妳來做什麼!」

  女人像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兩人衣衫頭髮凌亂一見即知她壞了何等事
!

  思佳腦中頓成一片空白她認得這個女人!那張嫵媚多嬌的小臉蛋她在公
司的電腦圖檔中見過她,她正是那名離職的前輩她叫王芷娟。

  玉芷娟一雙大眼盯住江緒,低柔的女聲裡夾有怨怒。

  「你聽到我車子的引擎聲?」

  他瞇起眼,語氣不善。「我問妳來做什麼!」

  她幾乎要哭出來。「緒,別這樣,我們那麼相愛」

  「住口!」他喝止她。

  思佳一瞬間臉色倏白。

  相愛?

  原來是他嗎?德美姊說的,王芷娟的男人原來是他嗎!

  他們相愛他掉頭瞥她一眼。目光複雜,跟著霍地站起來,大步走向王芷娟
,抓住王的手。

  「有話到屋裡說!」

  王芷娟以充滿敵意的眼神對住思佳。

  江緒回頭對思佳丟下一句。「妳留在這裡!」

  按著連拽帶扯的把王拖進屋裡:思佳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她愣在原地
良久「第三者」這個名詞驀然浮現在心底。

  她一直漠視,不讓自已世想的問題,此刻以最尷尬的方式叫她難堪!

  黑暗中她捲起手腳,緊緊環抱住自己心底的痛一點點擴大,終於麻痺了知
覺。

  只餘下濕濕涼涼的感覺竟夜,她一直末發現臉上爬滿了淚痕。

 

第六章

 

  一整夜,思佳坐在白屋後的濕草上發愣她不是沒聽見屋裡傳來的爭吵聲,
正因為如此,她不能進屋去。她的立場曖昧,角色尷尬,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扮演
的是什麼!

  直到後半夜,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兩人卻一直沒走出屋子思佳瑟縮在
涼夜冷風中,兩眼睜得大大,度過這原本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一夜。

  轉眼天已亮,思佳呆呆的坐在原地,雪白面孔、僵硬身形,如一尊一動也不動
的泥塑雕傢。

  然後他終於出現;面無表情的站在她跟前。「我送妳回去。」

  只有這句話。他臉上毫無歉意,甚至不同她交代什麼!

  思佳自草地上站起來,倦曲了一夜的四肢令她步履顛敘了下,他伸手扶住她,
隨即放開。

  她望住他,眼底有千言萬語,無數個謎題。

  他別開眼,只說:「走吧!」思佳不動,站在原地。

  「她呢?為什麼要先送我回去?」沒得到答案前,她不走。

  他定住,背著她,半晌沈重的說:「別成為我另一個問題。」思佳身子一晃,
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是你把我劃歸成為你的『問題!』」

  她握著拳頭喊,聲音己哽咽。

  他轉過身,臉色漠然。「我很累了,不想再吵一場架!」

  「我不跟你吵架,」她急切的說:「可你告訴我我算什麼?」

  他盯住她,炯黑的眼珠冰冷,他冷冷地問:「妳想要求承諾?」

  思佳淚水驀地滑下。「我想你也愛我!」

  無助地嘶喊。已然崩潰。

  他眸光一閃,臉色複雜。「先回去,有話明天再說。」

  他上前擁住她,摟著她離開坐了一夜的草地,回到吉普車上。

  車子開走前,思佳看見屋子窗玻璃內,王芷娟充滿戒備的敵意眼神。

  王芷娟還沒走,他卻要送走她。她來了,他便要遣她走她只是他填補空虛
寂寞的玩意?

  吉普車發動,他開車送她回到台北。

  兩人一路無語。

  回到商家,商母見女兒頹敗的氣色,嚇得問:「發生了何事?不是同老闆出差
去?」

  思佳看著老邁的母親,勉強擠出笑容,搖頭道:「我只是累了。」

  然後回房間去,蒙頭啜泣。如此傷心,她仍然只敢小小聲哭出,她不要母親為
她擔心。

  思佳躺在床上,突然覺得累,心口彷彿被抽空一般,生命失去了意義。她想丟
掉那痛苦的感覺,想就此沈沈睡去突然母親喚她吃飯的聲音打斷她,她悚然一
驚,剛才竟想拋下母親死去!

  她多不孝!

  這世上只餘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倘若她自顧走了,母親如何活下去!她心底駭
然,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奔到客廳抱住母親。

  商母被女兒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女兒自小是悶葫蘆,從來不曾這麼熱情,只有小時候抱著她時,小小思佳會摟
緊母親的頸子,叫媽媽抱抱思佳抱緊母親說:「我同媽媽一輩子不分離!」

  語氣如賭誓般堅定。

  商母笑了,仍然說:「思思大了,終歸會嫁人。」

  思思是思佳的乳名。想是為了紀念已故世的父親。

  思佳大力搖頭。「我一輩子不嫁人!」

  商母慈愛的說:「那麼等媽媽走後妳會寂寞。」

  「走?!」思佳揚起臉,神情惶恐。「媽媽要去哪裡?」

  商母愛憐地撫摩女兒的細髮。「都說女子細髮會得好命。」

  思佳追問。「媽媽要去哪裡?」

  商母看著女兒,輕輕歎氣。「思思不要任性。」

  小時候思佳硬氣,叫人欺侮只憋在心底,不說話同母親訴苦,也不吃飯。

  那時商母每回只說這一句,小思佳就乖乖地。她是個執著的孩子,小時就知道
不可惹母親傷心,一直奉行。

  這時思佳再聽母親說這一句,突然愣住,心底酸痛。母親終有一天會離開她!

  她知道。只是不願承認。

  她一直是這樣脾氣,才會在明知他愛著別人的情況下,仍然投火殞身,不顧自
己!

  邵謙曾經警告過她,江緒已經有女友,是她摀著耳朵蒙住眼睛,豬油矇了心。

  商母見女兒皺緊眉頭、憐惜地抬起手,想為之撫平,強打起精神笑說:「吃飯
吧,小女孩兒不要想太多,怕會快老。」

  母女倆相扶持,一塊走到飯桌,思佳心一狠,把煩心的事拋到腦後,陪著母親
吃飯,恪盡天倫。

  隔日,思佳掙扎了許久,終於如常去上班。

  她自小死心眼,明知應當立斬情絲,不該再糾纏下去,卻又不由自己往火坑裡
探她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怎樣一種情結!

  如往常一般,思佳下午到頂樓報到,沒看見江緒,倒是林助理一看見她,立即
低聲說:「跟我來。」

  思佳跟著他進入會客室,這間房她第二次進來,頭一回是來找江緒那日,林助
理就在這裡面試她。

  思佳開口問:「林助理」

  「商小姐,明日起妳已升任營銷處正式職員,薪資按數倍增。」

  林助理笑著截下話。

  調到營銷處升任正式職員,是「匯琛」員工人人的至願,可思佳聽到消息,立
即心一沈。

  她輕聲問:「正式職員?」

  林助理道:「沒錯,明日起妳不需再到頂樓,專心在營銷處一展長才即可。」

  思佳心口一涼。果然沒用錯,是想調開她。

  她小聲答:「可是我既無資歷,且無學歷,還不知有無能力。」

  「那不是問題,妳工作賣力。」

  說得真順口。

  思佳不再多話,安靜下來坐在沙發椅上。

  林助理又說:「今天下午左右也沒事,不如妳先回家休息吧!」

  思佳捺不住了終於問:「江先坐呢?我想見他一面。」

  「江先生此刻人不在公司裡。」

  「可是他又讓你調我?」

  「江先生以電話知會我,囑咐我辦妥商小姐的事情。」

  思佳聽他見招折招。知道多說無用,這事己然決定,她的意願算不得什麼。

  林助理見她忽然落寞,終於不忍,輕聲勸她:「商小姐有話可以等江先生回來
再說。」

  思佳怔住半晌,片刻才點點頭,黯然離去。

  離開公司後,她一路步行回家。也不記得走了多久,遠遠看到自己和母親安居
的平價社區,走得累了,在社區小公圃的揪韆架上坐下。

  因為累,初始腦袋一片空自,漸漸心口活過來,驀地又湧上一股苦澀味,直衝
到喉頭,怎麼也吞嚥不下。

  他打算就這麼打發她了?一句話也不同她解釋?

  是只有她如此,還是所有女性皆逃過的命運?

  不,她不能忍受還樣結局,至少要面封面把話說清楚!

  思佳霍地從鞦韆架上站起來,急急走了兩步,腳步突然又頓下把什麼話說清
楚?

  他可曾說過一句愛她?!

  沒有,一切全是她自作多情,她不過順勢行舟,從中取得他自己的快樂是
她縱容他自她身上得到一切,滿以為付出必得收穫,天真得不知死活!

  踉蹌退了兩步,頹然坐下,她身子一陣發寒,不禁環抱住雙臂,縮著肩頭哆嗦
該怎麼辦?這條路可還能再走回頭?

  思佳呆呆坐在公園裡坐到天黑,心底仍然只有傍徨。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她才從鞦韆架上站起,一臉心事往家門方向走回。

  不意眼角撇過一抹餘光,一道人影從她身側十尺處掠過。

  她留意起來,心有驚惕,腳步走得極快。

  那人始終不速不近跟在她身後。

  思佳花不到數分錢奔回家,公寓是老式建物,並無電梯,她飛快爬上五層樓高
,回到家後砰一聲關上門,下了重重門鎖,氣喘噓噓,這才有時間抬手看錶,啊了
一聲,原來已經晚上九點,不知不覺竟呆晃過數個小時!

  幸虧早先向學校請了一週假,這時假期不過去掉三日,餘下的四日怎麼打發?

  思佳知道今日母親值夜,還末回家,便開大燈坐在客廳裡等母親回來,坐得久
了,這回浮躁不安起來,心裡又有想頭這樣下去不是法子,她不能從今以後一
整天發呆,與其把時間拿來發呆,不如再見他一面,徹底了結!就算談不出個結果
來,叫自己看清他的面目也是好的。

  有了這點結論後她心頭略安,剛巧母親回來,便去洗澡睡覺。

  這一夜她睡得較昨夜安穩一些。

  可連績幾日到公司上班,仍然不見江緒蹤影。

  開頭她只是自己留意,十分小心,到後來再也忍不住,神態開始急切,不住找
藉口往上面樓跑,又偷按著電梯上到頂層這事發坐不止一次,自然被人撞見過
,漸漸的耳語傅開來,到後來已有同事不客氣地當著她的面譏諷。

  女同事拔尖聲音閑磕牙。「有人擔侍自然輕松,可一朝失了寵,再也吃不了粗
茶淡飯!」

  「可不是!」另一名女性同胞答腔,訕笑道:「已經算是不錯,至少給了好處
,至沒本事還能削到肥缺,此刻還要癡纏,丟人現眼!」

  奇怪的是,說話的全是女人。

  思佳要到今天才知道,是有這種人,見人順利妒得眼紅,恨不能拉人下台,
加踩兩腳!於是明裡暗裡中傷,恨不得踩人到坑谷裡去,永世不得翻身,見人錯處
,拿來大批,見人好處,說他隨流合污,沒有清格諸如此類,嘴臉丑惡,做得這
樣難看!以前思佳以為,大抵因為有同行敗類,才會遭小人妒,頂多背地中傷,諒
他不敢光明正大!

  豈知生活裡處處有風險。

  你自過但活,他卻見不得妳好,偏要來糟蹋妳。使盡手段!

  思佳如道這兒再也待不下去,可因為心底仍存有企盼,她至少要見他一面!

  於是,既然在公司裡找不到他。便開始打聽江府的地址,江府家大業大,要打
聽出豪門住址。自然不難。

  思佳按址尋人找上門去,江府門外雇有全天候警衛,她自然進不了門,她也沒
想過要進門,只是天天在江府外守株待兔。

  漸漸地,課業也荒廢了。連著幾堂課不去上,功課已經生疏。

  如此一下班便守在門口,過了兩星期,終於見著他的面。

  他正把車開進地庫,思佳一口氣衝出,攔在車前。

  車子吱地一聲急急煞停,他開門下車。

  多目不見,他外表無恙。她卻已經十分憔悴。

  他看見是她,臉色一變「妳怎麼會在這裡?」

  思佳點頭。急切的說;「為什麼避不見面?」

  他別開臉,鎖起眉頭「妳別多想我並無那意思。」

  「可是你忽然要林助理調開我意思難道還不明白?」

  「我只是需要時間處理一些事。」

  「有我在,會礙著你嗎?」

  他不說話,她揪著心口,淌下淚來。原來一直是看不開的,欲見他之前的許多
心理建設,原來都是自找安慰。

  他不動聲色。「妳何苦這麼執著。」

  他撇下話來了思佳覺得又要崩潰。

  「我只管我的,你只要負責你自己!你說服我到「匯琛」,拔擢我到頂樓,升
我的職、帶我上山到底是什麼心態!?」

  他回過眼看她,眸光複雜。

  「妳那般聰明,何需問我。」

  思佳搖頭不已。

  不,她半點也不聰明,非但不聰明,還天真至極!

  他眉頭深鎖,歎口氣,接下說:「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什麼心態。」

  她踉蹌退了數步,心口一涼。

  「明知是不該的錯誤,」他自顧自說下去。

  「我還是那麼做了,還是陷入了歧途」

  她喊︰「我只是妳的『歧途』?!」

  他眸光一閃,胸口一陣起伏。

  「妳不該跑來這裡,妳越是這樣,我們之間越無話好說!」

  他突然撂下重話。

  思佳語帶哭音。

  「難道你不該給我個交代?!」

  「交代?」他瞇起眼,冷下聲。

  「妳想要什麼交代?」

  思佳聽出他語氣裡的輕鄙。

  他以為她要他做什麼交代?他竟是道般看她!

  她強忍住淚。顫抖地說:「如果如果我告訴你,我愛你,但願你別放棄我
!你能否從頭來認識我,能否試試看接受我?」

  明知他心中愛著別的女人,她還是說出口了!

  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自尊都已卸下,委曲求全。

  說她寡廉無恥也好,奪人所愛也罷!她已決心義無反顧,不理會誰說是非!

  他對住她,目光卻深沈遙遠,似看不見近在眼前的她。

  突然思佳害怕他即將說出口的話,開始後悔為何要這麼莽撞掀盅,為何不順著
他的意思,給他多一點時間

  可她其實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這麼曖昧不明的狀況要折磨得她發
瘋!

  他半天不語,然後才說:「我真的有事忙,妳先回去,過幾天我會打電話約妳
見面。」

  思佳鬆口氣。

  「可是我」

  「聽話。」

  他語氣轉而溫柔。

  思佳莫名安下心,不由自主地點頭。

  他對住她微笑,轉身回到車上。

  思佳臉上掛著淚,站在門口看他開車進大宅。直到鐵門閤上,她被關在門外,
一道鐵欄,截成平凡與富貴兩個世界。

  之後她總在家等他電話,早上在母親之前上班,待母親出門,她再轉回家等電
話,公司也不去。

  晚上母親不在,更是連課也不上、直候在電話筒旁等到深夜可是思佳日等
夜等。他的電話卻一直不來。

  然後,她終於想明白根本,他永遠再不會給她電話!

 

第七章

 

  「思佳,商伯母讓我來看妳。」

  思佳睜開眼,看到邵謙站在床前。

  「思佳,伯母告訴我妳病了。」眼底有著焦急。

  他還關心她。

  思佳笑,卻比哭還憔悴。「邵大哥,你來了。」

  「為何會弄成這副模樣?」

  邵謙似要哭了,跺腳道:「那日在餐廳,我不該把江緒介紹給妳!」

  思佳閉起眼,搖搖頭。

  邵謙覺得自己又說錯話,十分愧疚。

  「思佳,妳說說話。」不該再提到那人的名字。

  思佳睜開眼,直對住他。

  「邵大哥,你對他瞭解多少?」

  邵謙立時目光閃爍。

  「他?誰?」

  現在他反來裝糊塗。

  思佳歎氣。「邵大哥,你坦白同我說,是對我好。」

  自從那日在江府前見到他,她已經個把月沒再看見到江緒。

  公司一直沒去,無故曠職,就算有特別待遇地無用,兩星期前已經接到解雇單
子。學校更是不必說,大考都沒去,已注定升不了級,除去休學一途,再無它法,
否則只有等著被退學。

  然後她就病了,病勢沈重。

  「已經弄成這樣了,還有必要知道他的事嗎?再說,邵大哥知道的不見得多過
妳!」

  這確是實話!邵謙根本打不進江緒那票人的中心,大家一起玩,仍分有階級。

  思佳聲音虛弱。

  「邵大哥,我不願做個糊塗人」

  邵謙歎一口氣。

  「追根究底又怎樣?能改變什麼?」

  「不能改變什麼」

  思佳喃喃地說:「但我想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思佳」

  「邵大哥,你幫幫我!」她哀求,那麼虛弱,還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

  邵謙一震,忙去扶她,心裡知道思佳是動了真情

  「快別起來,我幫妳就是!」

  終於不忍拂逆她!終究是他愛慕的女子,況且這樣求他,他怎麼狠下心拒絕?

  是在知道自己喜歡上她的那一天,宿命的遇上江緒一切真是命運。

  邵謙終於說:「等妳病好些,我帶妳去見一個人。」

  思佳問:「是誰?」

  「有關於江緒,他知道的比我多,但我得問他肯不肯見妳。」

  當初就是那個人,帶他進江緒那掛公子哥的圈子。

  亦即,那個人是「PLAY」的原始成員。

  思佳努力把病養好,待好了六成,她已要求去見邵謙提到的那人。邵謙抵不過
她的執著,只得依她。

  好不容易讓那人答應見思佳,說服那人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他聽聞了思佳的固
執。

  「是這樣嗎?」那人知道後挑起眉,似笑非笑。

  「挺有勇氣。」笑完後就點頭答應。

  邵謙開車,帶思佳到陽明後山,停在一幢石磚別墅前。別墅很洋化,建築物設
計新穎。

  邵謙把車開到前苑,已經有守衛出來開車門,接過車鑰匙,把車開進地庫。

  思佳黯然,當初她在江府外守候,見到的也是這種派頭。

  這是公爵王爺府,豈是一般民家!

  傭人請兩人進屋喝茶。

  「少爺一會兒下來。」傭人這麼說。

  兩人等了片刻,樓梯傳來腳步聲。

  思佳眼一花好坐俊美的男人!高鼻鳳眼,身量挺拔,最叫人震懾住,是那一
身矜貴氣勢!

  江緒也出色,卻是另種放肆的男人味。兩人足可分庭抗禮。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初見江緒時,那股臉紅心跳的激動。

  「阿介。」

  連邵謙見了他,也身不由己站起來。

  邵謙既然和江介有交情,自然時常見到他,但每回還是叫他身上那股氣勢震懾
住。

  江介從樓梯下來,對住思佳笑。

  「這位是商小姐?」

  聲音略低,有天生的性感磁性。

  思佳點頭,定定直視他。

  江介挑起眉,嘴角的笑痕勾深。

  邵謙道:「思佳,這是江介,他同江緒都姓江,是堂兄弟。」

  江介懶懶補上一句:「阿緒年紀比較大。」又說:「坐啊!」

  大家坐下,而江介的坐姿,出奇豪曠。他一腿橫疊,兩臂擱在椅背上,姿態放
肆。

  邵謙說︰「阿介,思佳有一些問題」

  「阿緒的私事我不便干涉,請商小姐來只想奉送一句」

  他兩眼熾盛,對住思佳。

  思佳仍直視他。

  他瞇起眼。

  思佳說:「江先生,有話請說。」

  神態一派安定。

  江介似被她的態度所迷惑,笑著問:「商小姐不怪我不幫忙?」

  思佳輕聲說:「江先生如果願意指點,我感激你一輩子。」

  江介笑意更濃。

  「那倒不必,我最怕女人感謝我!」感謝到以身相許的例子多得不勝枚舉,他
可吃不消!

  思佳有了一絲笑意,雙眉仍然深鎖。

  江介定睛看她,似在研究,半晌後淡淡開口:「我原本想勸商小姐,感情之事
,切忌強求」

  思佳身子一震。

  江介看在眼底。

  「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邵謙「啊」地發出一聲。「阿介」

  之前他們說好,要叫思佳死心的!

  江介手一揮。

  「阿謙,商小姐現在病入膏肓,三言兩語已經治不好他,重病需得重藥醫!」

  思佳身體又是一震。

  邵謙閉上嘴,無奈地望向她。

  江介問:「商小姐病了一陣子,有否留意到報上的消息?」

  思佳點頭,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她看到報上啟事,江緒將在近期與另一財團
董事的獨生女訂婚。

  那名財團董事之女,自然不是王芷娟。

  正因為如此,思佳才迫切想明白江緒,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或者,他骨子裡竟
是個澆薄的男人?

  他待她們她和王芷娟,可有過真情真意?

  她一定得親自問他!

  「那好,」江介換個姿勢,大剌剌地敞開雙腿。「匯琛」少主的訂婚宴,貴客
雲集,我必定也會親自出席。如果我請商小姐屆時任我的女伴,不知商小姐可否賞
光?」

  思佳睜大眼。縱然她不明白江介的目的,但她知道,他在給她機會!

  邵謙也嚇一跳,那種場合,是連他也進不去的!

  思佳有些激動,她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江介笑起來,漂亮的嘴角上揚,顯得有些邪氣。

  「妳說為什麼?」

  他反問她,語調有些輕浮,同他的氣質大大不台襯!

  思佳越皺緊眉頭,她應付不來他!這是一種天生占盡優勢,她不能揣測的另一
類人!

  她只得說:「如果我知道,就不需問你。」

  「說得好!」

  江介疊腿,手支著下顎,玩世不恭地道:「原因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覺
得有趣!」

  邵謙搶著說:「阿介別開玩笑,思佳是認真的!」

  邵謙仍然不甚認同,讓思佳再接觸到江緒,那樣的豪門,若他執意不見她,思
佳己無半分機會。

  江介看定思佳。

  「商小姐也認為我在開玩笑?」

  思佳回視他,語氣輕柔堅定。

  「請帶我去。」

  江介炯亮的銳眸透出了一絲興味。

  「那好,」他站起來。「屆時我會再同妳聯絡!」

  邵謙愁眉苦臉。

  思佳由衷說:「謝謝。」

  邵謙開車載思佳回去,江介并末送出。

  邵謙心事重重,當事人已決定,他再反對地無用,只得妥協。卻仍忍不住問:
「思佳,他都要訂婚了,何苦執著,還要糾纏下去?」

  思佳不說話。

  邵謙只能歎氣,暗中知會商母,談話的結果。

  之前思佳消瘦憔悴,又莫名把工作同學業都荒棄,還無端端生一場大病商
母雖然心急如焚,卻深知女兒個性,因此不詢問女兒,也不忍逼她,後來才從邵謙
處得知始末。

  這時知道思佳還想不開,終於忍不住勸。

  「思佳,可否聽媽的話,不要去?」

  商母心中有極強烈的壞預感!

  思佳低頭,輕聲問:「媽全知道了?」

  商母點頭。「媽希望妳學著保護自己一些。」

  思佳卻搖頭。「媽既然知道了,就更該明白我非去不可的道理。」

  商母不以為然。「這麼做根本毫無道理!」

  思佳黯然。「這件事本身就無道理可言。」

  商母愣住,半晌後只能歎氣。

  愛情,有什麼道理?

  商母是過來人,當然明白箇中三昧,她更明白女兒那種執著、累苦自己的脾氣
!知道女兒己聽不了勸,商母看著心痛,也只能任由她去。

  一個月後,思佳接到電話。

  「商小姐,我是江介。」

  思佳心一顫。「江先生。」

  「明天一早我會派人到住處接妳。」

  「我知道了」

  對方已收線。

  思佳輕輕放下話筒。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隔日思佳一早起床,梳洗完畢,商母昨日值夜,尚在補眠,思佳沒有驚動母親
,一個人到巷口靜靜等候。

  不多久,一輛黑色大房車開過來,司機下車來,問:「商思佳小姐?」

  思佳答:「是。」

  司機打開車門。「江先生讓我來接您。」

  思佳點頭,上車。

  車子直開到上回見江介的那所石造別墅。到了屋內,思佳沒看見江介,只有一
名女管家模樣的婦人出來迎接她。

  「商小姐,少爺吩咐我打點妳。」

  思佳不明白。「什麼?」

  婦人笑。「商小姐得打扮好才能赴宴。」

  思佳點頭,原來如此。

  婦人帶思佳上樓,幾個人負責打點她的衣服、頭髮、化妝直忙到下午才略
有規模。

  終於江介上來接她,他看到盛妝後的思佳,眼睛一亮,撇開嘴笑。

  「真美。」

  「謝謝。」思佳道謝,心情卻是沈重的。她瘦了許多,卸了妝後肯定憔悴,這
時再美,也不過是假相。

  她掉頭,看著鏡子裡盛妝的自己,這是誰?連自己都不認得了。這是她一生中
至重要的一日,卻不能以本來面目示人。

  江介來到她身邊,挽起她的手。

  「笑一笑,妳此刻是我新近覓得的新歡!」

  思佳笑了,卻是苦笑。

  兩人乘上午那輛房車到市內一間五星級飯店。

  思佳跟著江介進入酒席會場,一個漂亮挺拔、有雙邪氣眼瞳的男人,身邊挽著
一名娟秀美人朝他們過來。

  「阿介!」

  江介聞聲知人。

  「克邵?」

  他看見喚克劭那名男子手挽的女伴,面露一絲驚訝,隨即勾起嘴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語氣調侃。

  君克邵瞇起眼威脅。

  「小心你那張俊臉!」神情卻有幾分狼狽。

  江介自顧地笑得得意,壓根兒不把威脅放在心上。

  那美人不去理他們,拉過思佳,對住她笑。

  「妳好,我是裴箬。」

  思佳點點頭,一時不知說什麼。她心情實在放鬆不下。

  裴箬似看出她的不安,眼底掠過些什麼,輕輕說:「來,妳的髮梢亂了。」

  她伸出手,為思佳理理髮,似個溫柔的大姊姊。

  思佳一愣,一股熱流驀然湧入心坎,她怔怔對住裴箬。

  裴箬笑,小聲耳語:「小妹妹似有好多心事?」

  思佳愣了一陣,然後搖頭,再搖頭

  尹克劭找來,語氣不滿的質問:「為什麼離開我!」

  裴碧瞧他一眼,驀地笑了,清俏的麗顏瞬間散放光芒,她輕啐他:「別像個孩
子!」

  尹克劭上前一步,摟得裴箬死緊,咕儂一聲,皺起眉頭,生悶氣。

  思佳把一切瞧進眼底。這兩人,是深深相愛的了她多羨慕。

  君克劭擁著裴箬急急走開,不讓她再同思佳多說一句話,免得分散對他的注意
力。

  無奈中,裴箬只能掉頭苦笑,目光深含歉意。

  思佳回報一笑,這是她今晚第一個笑容,也是唯一的一個。

  尹克劭同裴箬走後,思佳轉頭,見到江介左右張望,似正在找她。

  思佳返到角落,默默縮在一株景觀樹後。

  酒會是自助方式進行,她看著這一室衣香安影,喧嚷的人群,突然一個拔高俊
挺的身影拉住她的目光!

  她看到江緒,今晚的男主角。他一身鐵灰西裝,長髮隨意繫在腦後,說不出的
瀟灑迷人。

  思佳先是一愣,之後看到他談笑自若,心漸漸冷,想起今晚的目的,腳下悄悄
移動步子,心中暗暗盤算來前她已改變主意,她今晚另有打算!

  她慢慢往入口移動,剛才進門時她注意到休息室在入口另一側。轉入側廊,她
果然看見指示標誌,幾間房門上各有名牌,她放眼看去,目光停在女賓休息室。

  廊上左右無人,思佳自懷中取出一紙信封,慢慢靠近站在門外,猶可清晰
聽得門內的說話聲及不間斷的笑語,思佳略一遲疑,使將信放到門縫下,在門上用
力敲了兩響後迅速奔走。

  是的,那是一封揭發信,是一封黑函!

  思佳快步離開,奇怪的是她心不跳、氣不喘,十分鎮定。這麼做也許半點成效
也無,但她已顧不得後果,她只想出了這口氣,讓他的婚姻不得順遂,一輩子有疙
瘩!

  如果今日江緒要娶的是王芷娟,那她無話可說,只會盡力爭取。

  可是他卻去愛了別人。是他教她恨他!

  思佳轉過廊道,回到婚宴入口,突然她左手臂被一股大力抓住,把她往反方向
扯思佳一抬頭,看到江緒鐵青的臉,他扯住她往廊道另一端拖走。

  思佳掙扎。

  「放開我!」

  他不理會,一逕把她拖到走道盡頭,一間空置的休息窒。

  「這是什麼?」

  一進房內,他把她甩在室內一張皮質躺椅上,手上出示一封信箋,寒聲質問。

  思佳看到那封信箋,突然仰頭笑出聲來。

  「你會不知道那是什麼?你沒有看過內容?就算你沒有,也應該有人就著信中
的內容質問過你!」

  他瞇起眼,手上一使勁,信封霎時縐成一團,他哼一聲,嘴角驀地綻出冷笑。

  「妳的算盤打錯了!」

  思佳一呆,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早看見妳進入會場,見妳行跡鬼祟,一直跟在妳之後,這封信除了我之外
,沒有第二個人看過!」

  他面露鄙夷之色,驀地痛傷了她的心。

  不不不,她的行為確實卑鄙,可是他比起她來只有更齷齪百倍!

  他卻指著她,神色厭惡,冷冷地道:「原來妳跟王芷娟一樣,是那麼工於心計
的女人!」

  思佳腦子裡頓時轟地一片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他上前數步,把她自椅子上抓起。

  「妳信中所謂的真相是什麼?」他對住她,殘酷的笑。

  「全是妳這乳臭未乾的小女孩滿腦子的幻想!就算這封信到了我未婚妻手上,
妳以為能對我造成什麼傷害!還是能為自己謀到什麼利益?妳根本就是頭腦不清,
愚蠢、幼稚到無以復加!」

  思佳身不由己望住他冷酷的眼,心口一陣陣抽痛,只能虛弱地一再說:「放開
我放開我」

  「放開?」他冷笑,眉眼犀利無情。

  「我才要妳放開我,別再纏著我不放,惹人厭煩!」

  「我沒有」

  她沒有她今天會這麼做就是要同他絕裂的!

  她恨他的,她怎會纏住他

  「沒有?」他的表情像是聽見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妳搞黑函不就是擺明不跟我善罷甘休?一個女人耍心機、玩手段已經讓人厭
煩,再加上癡纏不休,簡直就是討人厭到極點!」

  思佳腦袋嗡嗡荷,心痛得糾結成一團,她自我防衛的喊:「我從來沒想過糾纏
你,是妳的行為逼我恨你!」

  他掐緊她的手臂,五指深陷進她柔軟的臂肉裡。

  「我對妳做了什麼,嗯?」他用力搖晃她,扯著她的手臂。

  「搞清楚!明明就是妳用那雙眼不斷挑勾我、暗示我,現在想全賴在我頭上。」

  他突然放手,思佳驀地跌倒在地。

  她到底在做什麼?她為什麼在這裡她是個傻瓜,還是小丑?他的話為什麼
仍然能傷害她!

  「原本,我對妳還有一絲愧疚,但是現在」他冷笑,野蠻地抓住她的長髮。

  「還是印證了我當初的顧慮不錯,妳的確跟王芷娟一樣下賤!」

  思佳被迫仰起臉看他,清清楚楚看見他眼中的哀慟為什麼?

  他的話一字一句都是傷她、控訴她,他為什麼會哀慟?

  他轉身欲走,突然間,思佳用盡力氣抱住他的腿他欲踹開她。

  「妳做什麼?放開」

  思佳喊:「你這麼指控我,沒有理由!」

  她不放手,與他糾纏,她要知道他眼中的哀慟所為何來!

  他恨聲道:「妳的行為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思佳打定主意不放,他踹她不開,只能抓住她的手,用力撕扯她。思佳摔倒,
兩人齊齊跌在地上糾纏成一團她是拚了命的,他一時不能擺脫她,兩人的肉體
交纏相疊,她終於聞出,原來他身上有一股濃濁的酒味。

  僵持不下間,她芳郁柔軟的女性軀體,緊挨著他強健硬碩的男體磨蹭,他眸光
倏黯,氣息濃重的粗喘,突然他一手抓住她兩隻手腕,扳在她頭頂上,跟著動手扯
她的衣襟「不要!」

  思佳心一驚,想要掙扎,情勢卻已逆轉,換成他不肯罷休。

  「來不及了!」

  他粗暴地拉扯她的上衣,翻身壓住她,令她不得動彈。

  思佳狂亂的搖頭想擺脫他。

  「你放開我」

  他突然像不耐煩。

  「少裝模做樣了,妳不是就想要這種結果嗎?我現在就成全妳!」

  她領悟到他態度裡的冷酷,知道他不會罷手。

  他終於扯下她的衣衫,大手羞辱她赤裸的肉體,使勁的握住她豐滿的乳房擠捏
,引起她胸脯一陣疼痛,她咬著牙不喊出聲,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思佳被制在身
下,不得動彈,她的掙扎只換來他更粗暴的對待,他扯下她身上剩餘的衫裙,大手
伸進她的白色棉褲內,掐挾住她私處前端的小核,放肆的揉搓她,鎖住她兩腕的手
鬆開,握住她的胸脯這回思佳再也忍不住呻吟、掙扎他低吼一聲,手指倏
地箝進她下體「啊」

  思佳驀地尖喊,兩臂一軟,身子頹然癱瘓在地上。

  他另一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粗魯的把她拉向他,拉開她緊緊閉合的大腿。

  「不要,求你」她哀求,清美的眸子頭一回現出絕望的黯光他目光卻
專注在她不自主抽搐的兩腿間,似聽不見她苦苦的哀求,深箝進她體內的手指,緩
緩在她緊湊的小穴內拉抽、轉動

  「呃」

  思佳再也不能思索,她忘情的呻吟出聲,直到他再插入一指,她身體猛地一頓
,下體忽然有了痛覺,下頭柔韌、未經人事的肌肉,似乎不能再承受進一步的撐開
思佳猛地清醒,她開始踢他、打他,他一逕無動於衷,更進一步扯下她的棉褲,拉
下自己褲頭上的拉鍊,他兩指撐開她緊窄的下體,已經硬碩的勃起抵在她濕熱的開
口上思佳混身顫抖,使盡力氣哭喊:「我會恨你!」

  他忽然抬起眼對住她,含慾的眸光閃動,低嘎的男聲挾著一絲冷酷。

  「那就恨吧!」

  他腰桿一挺,猛地貫穿她下體,深深嵌進她脆弱的體內「啊」

  思佳慘厲的哭喊剎那間,她知道這是開始,也是結束!

  閉上眼,她心已死,肉身與精魂跌進無邊的黑暗裡




第八章

 

  當思佳再睜開眼去已不見江緒的蹤影,恍懈中,她似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
他已經離去。

  他夠狠,能若無其事的回到宴會上,去繼續他的訂婚禮!

  思佳從地上爬起來,尋找散落在角落的鞋,然後機械式地穿衣、穿鞋,安靜得
如一具行屍走肉。

  突然她瞥見地毯上一小塊紅印,身子不禁一震深深的悲哀霎時在她四肢百骸
中擴散開來,她撇過頭,毅然打開房門離去。

  她自然沒再回到婚宴現場,戲已經演完了,她是最失敗的丑角。

  她的投入不但未讓她獲得好評,反令她失去一切。

  她已一無所有,賠上工作、學業,以及身體與心思佳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
遊走,猶一縷遊魂。她身上華麗的衣裙讓路人對她側目,她臉上空洞的死氣卻讓人
駭然。

  不知走了多久,她腳下一陣踉蹌,驀地跌倒,癱死在路旁放眼望去一片模
糊,她覺得意識漸漸離她遠去思佳覺得倦極,終於閉上眼睛,放棄掙扎。

  「就是她嗎?」

  「正是,我跟了她數月,自然無錯認的道理。」

  迷迷糊糊,思佳覺得耳畔似傳來兩名男人的對話聲。

  只聽得其中一個聲音又問:「怎麼會弄成這樣?」

  回話的反問:「天底下有什麼事,會讓一名年輕女子這般想不開?」

  對話岑寂半晌,然後先前那問話的男人說:「先送她回老太爺那兒去」

  思佳聽到這裡已經不支,暈沈沈地昏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時,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一處陌生地方,身上原來的衣物已除
下,此刻換上了淡紫細綢,說不出的服順爽貼在身上。

  思佳茫茫然從雪白大床上坐起,環目四顧,只覺得這房間恣大,地上是一式黑
白二色石磚,除卻這張四柱大床外又無甚家具,幾乎讓人有空盪的錯覺。

  在她床對頭是一整面兩扇落地窗,外頭是一處透天露台,露台上倒是植滿了許
多綠色植物,床右側有二具白色的法式梳妝抬,左首則是一列隱藏式衣櫃。

  思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確定自己沒來過這裡這種地方任何人來了一次,肯
定終生不會忘記!

  這間房樸素中自有它的排場,要能這樣含蓄地凸顯出來,越是簡單,越是不容
易。

  這裡自然不可能是一般的人家,問題是她怎麼會來到這裡?

  思佳正想下床,房門突然打開,一名頭髮略白的男人進來。

  男人看見她要下床,忙道:「快別下來?」

  思佳茫茫然掉轉頭去看他,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這裡是哪裡?你是誰
啊?」

  男人走近來扶她坐回床上,笑著說道:「我叫阿力,是跟在老爺身邊聽差辦事
的!」

  口氣活似她理當該知,他口中的老爺子是何許人也!

  思佳皺起眉頭。

  「老爺子是誰?」

  男人一愣,突然用力拍了下額頭自嘲。

  「瞧我這腦袋!妳自然不知道老爺子是誰的了!」

  思佳沒等他解釋,又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阿力據實答:「是嚴先主帶妳過來的。」

  思佳眉頭越聚越深。嚴先生又是誰?

  她不想再扯下去,只說:「我必須回家了,請把衣服還我,告訴我這裡是何處
,我自己會回去」

  「可是,小姐,」阿力突然面有難色。

  「妳身子還很弱,況且這兒就是妳的家啊!」

  思佳一腳踩在冰涼的石磚上,整個人愣住。

  這裡怎麼會是她家!她與母親那間鳩巢似的窄屋,統共不過二十來坪,連這間
房都比它大!

  思佳搖頭。

  「老伯,妳是不是弄錯了,這兒怎麼可能是我的家!」

  怎麼會一覺醒來物事全非!

  還是她其實尚在作夢?

  「沒弄錯、沒弄錯,」阿力笑嘻嘻。

  「這兒確是妳的家,妳同少爺年輕時有七成像,是阿力的小小姐,正是老太爺
的孫女沒錯!」

  思佳整個人呆住這個老僕人滿口胡說八道些什麼!

  阿力急得抓耳撓腮,似乎為思佳不相信他而困擾。

  正在此時,房門又開,進來一名身形挺拔、面容沈肅,異常冷俊的男人。

  男人對住她看著,一雙眼眸冷沈沈地迸發出幽光,似兩顆逼人的黑鑽。

  「妳醒了!」

  男人走近她,在他的目光下,思佳下意識的往後縮。

  她認出男人的聲音,正是她昏迷時,那間話的男聲。

  「你又是誰?」

  她小聲問,這男人身上有一股壓迫性的氣勢,沈重得叫她不舒服。

  男人仍舊對住她,磁性的聲音略低,嗓音夾著一股冷靜,讓人自然而然起敬畏
。

  「敝性嚴,嚴洛,是老太爺的私人助理。」

  思佳回視他,輕輕說:「對不起,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出來了許久,
母親必定擔心,請送我出去。」

  嚴洛道:「商小姐毋需著急,等妳見過老太爺後,自然能回家。」

  「可是我」

  嚴洛點了下頭,不待她說完,已轉身出去。

  阿力說:「小小姐請在這兒等一下。」也跟在嚴洛之後出去。

  思佳呆呆坐在床上,一會兒覺醒過來,正要下床,門又被推開,這次是阿力推
了一輛輪椅進來。

  輪椅上坐著一名老人,嘴角上揚,看得出固執的痕跡,頭髮已全數花白,目光
卻仍然炯炯有神,如兩把火炬。

  老人怔怔看住思佳,半晌不說話,思佳也回視他。

  老人突然問:「妳和江家那小子是怎麼回事!」中氣猶自十足。

  思佳反問:「妳是我爺爺?」

  她心中隱約有些明白了。這固執權威的老人,同父親留下的遺照有十足像,除
了老人已老,父親在照片裡的模樣還年輕,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翻版印成!

  老人不說話,嘴角抿緊。

  思佳又問:「父親去世後,你為什麼一次也沒來看過我和媽媽?」

  老人同她對峙半晌,終於洩了氣,面肉塌下,一瞬間蒼老,真正顯出年齡。

  老人垂下頭,目光混濁,似在追憶什麼,然後終於說:「妳母親是我不承認的
媳婦。」

  思佳一震,瞬間明白前因後果,難怪她印象中從末見過這位爺爺!

  思佳平靜的說:「既然不承認,現在又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老人抬頭,精神又來。

  「我老了,我希望妳回來繼承我的事業!」

  思佳搖頭。

  「不可能,你不承認媽媽,就等於不承認我。再說,我什麼也不懂,並無半點
能力,如何繼承你的事業?」

  此刻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靜靜療傷,什麼人也不想見。

  老人卻道:「妳是我的孫女,不要看輕妳自己!」

  思佳凝視他,忽然想起了老人是誰!

  「妳是」

  她在報上曾讀過老人的報導,老人富可敵國,政商關係良好,當今之世,簡直
就可翻雲覆雨!

  只是老人行事低調,向來深居簡出,思佳在報上讀到的那一次,是唯一一次老
人的照片被記者拍下。

  老人咧開了嘴,充滿著皺紋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不錯,妳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思佳不語,低下頭,心事重重。

  老人的權勢這般大,他若要迫自己同母親分開,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老人似知道思佳在想什麼,淡淡地說:「我已經錯過一次,因此失去了唯一的
兒子!」老人無聲歎息,面目哀淒。

  「我不會再錯一次。」

  老人已有悔過之心,只可惜過往己一去不復回,唯一的兒子再也活不過來。

  思佳黯然,輕輕道:「可是,如今我無任何心情」

  「不要緊,先帶我去見妳母親,之後的事我會安排!」似乎怕思佳會拒絕,老
人又說:「邵家把你們照顧得不錯。」

  思佳猛地抬頭,電光石火間明白了原來邵家是老人派在她母親身邊的人,無怪
乎素昧平生,邵家會這樣照顧不相識的一對孤兒寡母!

  這麼說,邵大哥也知道她的身世嗎?

  老人再次洞悉她的想法。

  「除了邵敬文之外,沒有人知道我和你們母女倆的關係。」

  邵敬文是邵謙的父親,思佳尊稱他邵伯伯,正是一向古道熱腸,盡心戮力幫助
她們一家孤寡的大善人,原來其中有這樣曲折的內幕。

  老人示意阿力把輪椅推近,突然出手握住思佳。

  「帶我去見妳母親!」

  老人雖老,手勁卻奇大!

  思佳望住他,猶豫著。

  老人堅持。

  「我一定要妳認祖歸宗!」

  思佳問:「為什麼現在才做?」

  這仍是她心底的最大疑惑。

  父親已去世多年,到底,老人為什麼現在才想到要承認她們母女?

  老人放開手,老邁的聲音沙啞。

  「心結往往不易打開!特別是對於一個畢生慣於發號施令的人而言。」

  思佳動容,老人肯這樣坦誠,已經不易。

  老人望定她,神情突然激動起來,眼底湧現淚光。

  「請成全一名枯朽老人的心願!」

  思佳怔怔看他,好半晌,她終於點頭。

  老人同思佳一起來到商家的小房子,一進門,就見母親等往裡面。

  商每一見女兒回來,立刻衝上前去。

  「思佳,妳上哪兒去了!一日一夜不回,又沒半點消息,可知媽媽有多擔心」

  突然她發現在思佳身後,柱著拐杖的老人,未說完的話鯁在喉頭,眼睛睜得老
大。

  老人定睛看著商母,輕輕喊:「素貞。」

  素貞是商母的閨名。

  商母滿是激動,然後怔怔地落下淚來。

  思佳上前去握住母親的手。

  商母哽咽,終於顫聲喊:「爸。」

  老人面孔脹紅,他激動的說:「妳不怪我?素貞。」

  商母搖頭。

  「爸何錯之有?定安早逝,一切是命運捉弄人,只能算我命苦,豈能怪在爸的
頭上?」

  老人一聽,慚愧地落淚。

  「素貞,我的好媳婦,爸對妳不住!」

  商母拉著思佳上前,三人團團抱在一處。

  稍後老人間思佳。

  「今後妳有何打算?」

  老人會請私家偵探跟蹤她,自然瞭解思佳的狀況。

  思佳黯然,低下頭不語。

  老人拍拍孫女的手。

  「我送妳到英國讀書可好?」

  思佳抬起頭,想他不想便答:「好。」

  「那麼一切都聽我安排?」

  「都聽爺爺的安排。」

  左右已無路可走,去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老人點點頭,握緊孫女的手。

  「別擔心,從今時今刻起,妳會有一個新的身分、新的生活。」

  這是老人給孫女的承諾。

  一個月後,思佳便搭上飛機,前往英國。

 

第九章

 

  「阿謙。」

  邵謙轉過頭,看清楚拍他背的人是誰他臉色一變,再來不及假作不認識來「咳
,阿緒,」邵謙面色尷尬。

  「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不急在一時。」江緒擋住他的路。

  「思佳去了哪裡?」邵謙別開眼。

  怎會在這場合碰到他!上次那個訂婚宴肯定出了岔子,所以阿緒才他明明打
聽過江緒不會在這出現的他只得應付。

  「你怎麼來問我?這些日子同思佳走得近的人是你。」

  江緒定定看著他,沈緩的道:「阿介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你必定知道她的行
蹤!」邵謙一愣。

  「阿介怎麼可以把事情都推給我!分明就是他」他一頓,知道說漏嘴,再掩
飾已經來不及。

  江緒逼近他。「思佳在哪裡?」

  邵謙索性把話說開。

  「既然你不要她,為什麼還要找她?」他躑躅一下,終於說:「你就放過她吧
,阿緒!」

  「我同她之間的事怎麼樣,我自己清楚,你只要告訴我思佳此刻人在哪裡!」
邵謙只得一攤手。

  「質問我也沒用,我當真不知道!」江緒瞇起眼。

  「阿謙,你新開張的公司,很需要「日聯」的訂單?」「是啊」隨即噤了聲。

  江稱撇開嘴笑。「我可以幫你。」

  「阿緒,別逼我」邵謙苦著臉,他自然知道「可以幫他」的意思前提是他
得合作,否則落井下石在所不惜,他清楚江緒的手段!

  「告訴我,思佳人在哪裡?」

  邵謙嘆一聲氣,只好據實以告:「我只知道同太老爺有關,其他的就一概不知
了。」

  「老太爺?!」江緒一震,沈聲問:「怎麼會和老人扯上關係!」他一聽即知
是誰,商場上,大家都稱那老人叫老太爺。

  邵謙求饒。「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了,阿緒。」

  江緒抵緊嘴,終於說:「『日聯』訂單是你的了。」然後轉身即走。

  他走出商宴會場,司機看見他,立刻打開車門。

  他上車後下令。「開車,到商老頭那裡去!」司機一愣,像是被嚇得說不出話
來。

  「大少爺」

  他厲聲喝:「沒聽見我說的話?!」司機縮縮脖子,只得乖乖開車。

  車子一開到商家大宅,江緒立刻下車,狂按電鈴。

  「商老頭,開門!」按了半日不見人來應門,他就著對講機怒喊,知道老人自
對講機的螢光幕中,分明看得見他!

  「大呼小叫的,做什麼?!」老人讓阿力推著輪椅,親自出來,不滿地譏諷道
:「阿緒,我還以為妳比阿介那小子有氣質多了!」原來老人總共育有一子兩女,
其中大女兒嫁入江家,即是江介的母親,老人正是江介的外公,商江兩家之親厚可
見一般,可惜江家子孫向來沒大沒小,皆直呼老人叫商老頭。

  江緒不理老人,逕自對阿力喊:「開門!」

  阿力看看老主人,再看看江緒,兩個人誰也不讓誰,他夾在中間,不禁憂頭苦
臉冤枉啊,僕人難為哩!

  老人砸起舌頭,嘖嘖有聲。

  「你在商場那股霸氣到我這裡來使?你有沒有搞錯對象了,阿緒?!」

  江緒深呼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老頭敢情是故意惡搞他,想看他發作!

  他冷冷瞪住老人,不出聲。

  老人終於皺起眉頭。

  「啐,被你看得發毛!阿力!」阿力趕緊應聲。

  「是,老太爺?」

  「給渾小子開門去吧!免得我被他那恐怖的眼神剝掉一層皮!」阿力忍住
笑,趕緊上前去開門。

  江緒一個箭步進來。

  「思佳在哪裡?」

  老人挑起一眉一眼。「幹麼?我孫女兒讓妳玩得不夠,現下你還要來惹她?」
孫女?!

  江緒睜大眼,瞪住老人。

  老人做哆嗦狀。

  「阿力,這渾小子又要來剝我的皮了,你快給我擋擋」

  「你到底在玩什麼?」江緒終於發作。

  老人嘻皮笑臉,那模樣活似江介!江緒厭惡地皺起眉頭。

  老人訴苦。「我哪有玩?是你先玩咱家孫女的!可憐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孫女兒
葬送在你手上」

?江緒甩開外套上前兩步,大手一擊撐在輪椅扶手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你最好把話給我說清楚!」阿力見惹毛了江緒,只得乘老太爺還沒玩得不可
收拾前趕緊說:「是真的,緒少爺,小小姐就是思佳小姐,的確是咱老太爺的親孫
女!」

  江緒再深吸一口氣,他放開輪椅,乾脆問阿力。

  「到底怎麼回事?」

  阿力據實道:「小小姐是少爺離家後,在外頭同太太生的女兒,直到個把月前
才同老太爺相認」

  「阿力,你太多嘴了!」老人咕咕儂儂抱怨。

  「你全都告訴他,那不是一點都不好玩了?」阿力只得暗笑。

  「是,老大爺。」

  江緒拳頭握得死緊,寒著聲,質問老人。

  「你早就知道了?」

  玩上癮的老人家還不知死活,竟然嘻皮笑臉地問:「知道什麼?」

  江緒火到極點,反而冷笑。

  「你早知道我和思佳的事?」

  老人打個呵欠,突然說,「阿力,我睏了,推我回房間去睡覺。」

  阿力領的畢竟是老人發的薪餉,只得說:「是,老太爺。」

  江緒喝道:「不許走!」阿力頭皮發麻,愣在當場,果然不敢走。

  「阿力,妳是手軟還是腳軟?推個輪椅也這麼不濟事!我看你是年紀大了
」老人咕噥。

  阿力只能哈哈哈傻笑。

  江緒繞過來,擋住路。

  「你對商家母女的行蹤瞭如指掌,早在思佳進我公司時你已經知道了!」此句
非問話而是指控。

  老人支吾其辭。「那時孫女還不是我的孫女,知道知道又怎麼樣?」

  他寒著臉,面色鐵青。「你可以事先告訴我她的身分!」

  老人嘿嘿笑。「我說阿緒,你這麼說就太不公道了我老人家怎麼猜得到你對
我孫女存心不良!幹麼要先知會你一聲?」

  江緒冷笑,扯鬆領帶。「好!從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只要你說出來,現在思
佳人在哪裡?」

  老人唉一聲,對住他:「我說緒小子,你這會兒找我孫女又要做什麼?」

  「我自然有話同她說!」

  「你都不要我孫女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江緒怒極反笑,一字一句詰問,「你。到、底、說、不、說!」

  老人做無辜樣。「可是我孫女根本就不想見你,我要是把她的行蹤告訴你,她
肯定會生我氣的!你這樣不是害我嗎?」

  江緒瞇起眼,突然問:「這次你搞的事,阿洛知不知道?」老人嘻嘻笑。「我
全盤交給阿洛處理。」江緒拿起外套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老人叫住他。

  他轉頭,見老人神情突然儼肅。「阿緒,我只得一個寶貝孫女。」江緒對住老
人,終於點個頭,掉頭離開。

  阿力看著江緒的背影緒少爺終於走了,他趕緊拍胸脯收魂,好家在、好家
在「阿力!」老人喚他。

  阿力唬一跳。「是,老太爺?」

  「你說阿緒那小子點頭是什麼意思?」啊?阿力愣住。

  「老太爺你都不知道,阿力怎麼會知道?」

  「說也奇怪,」老人自言自語:「他幹麼突然取消婚約,回頭來找我孫女?咦
!那小子該不曾是愛上我孫女了吧?你說有可能罷?阿力?」

  阿力一路哈哈哈,推著老人回屋裡去話說江緒離開商家大宅,直接到「嚴
氏」找嚴洛。

  嚴洛見了他只說一句:「倫敦大學。」

  「這份人情我記住了!」江緒掉頭即走。

  隔日他飛到英國,在細雨纏綿的學園內看見穿著白衣的思佳。

  她瘦多了,一身白衣,長髮飄散在頸、背,像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突然一名白人男子靠近她,兩人一道走進了學院。

  他一怔,定在原地,眸中閃過複雜的表情突兀地站立許久,他終於轉身離
開。

  思佳并沒看見他。

  她對身邊的男人說:「安德烈,你別跟著我。」

  「不行老太爺雇我保護小姐的安全!」

  「我沒事的。」思佳嘆氣。

  「反倒是你這麼跟進跟出的,我怎麼上課?」安德烈面露困惑。

  「我和小姐上同一門課啊!」

  「話是不錯,可是你跟得我這樣近,實在奇怪。」就只差沒黏在左右。

  安德烈只管搖頭:「就算奇怪也得跟小姐的安全為第一優先,反正不多久小
姐自然就習慣了!」

  思佳無奈,己經懶得再多說。誰會習慣被剝奪自由?爺爺不知想些什麼!

  安德烈就住在思佳那層公寓樓下的單位,要掌握她的行蹤實在太容易!她只得
任由安德烈跟著。

  已經半年多過去,思佳在校園附近的公寓租屋,家事親力親為,老人在台灣訓
練好,送到英國來服侍她的廚子、傭僕,全被她拒絕。

  電話裡,思佳只說:「爺爺,我有手有腳,你應該信任我能獨立生活。」

  「可是,」老人嘀咕。

  「人都送過去了,妳不用白不用」思佳差點沒在電話這頭絕倒!

  「爺爺,這跟平白用不用沒什麼關係!」她談的是獨立,看來老人沒聽懂,或
者老人根本就不想懂。

  老人咕咕噥噥。「當然有關係!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啦!」思佳搖頭苦笑,只
得是是是、對對對,然後掛了電話。

  她安靜的生活突然有一天來了一名訪客,思佳從大門的辨識孔望出去,是一名
華裔女性來敲門。

  思佳問:「請問妳是」她自然知道女子獨身而居,門戶更得加倍提防的道理
,開門前得先問清楚了再說。

  那名女子以甜美的理音說道:「商小姐好,我姓樂,叫樂樂,是代替安德烈來
保護您的!」樂樂?竟有人叫這麼快樂的名字!

  思佳打開門,見來人有一雙圓骨碌的水汪汪大眼睛,立刻就有了好感。

  「請進來。」思佳打量樂樂,見她一臉古靈精怪,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她要
來保護她?

  樂樂一進來即滿屋子巡過一遍。

  「哇,妳住的房子不錯嘛!比我那個單位大多了,瞧,還面向公園呢!」

  思佳只向:「樂樂,妳方才說,妳是來保護我的嗎?」

  樂樂猛點頭。

  「是啊!怎麼妳不相信嗎?」

  思佳一愣,只得笑說:「相信。」

  「我可是跆拳道和柔道高手哩!」按著側身橫踢一腳,還頗有架式。

  思佳泡了咖啡過來。

  「快來喝咖啡,我相信了妳了。」兩個女孩兒說說笑笑,樂樂開始叫她思思。

  思佳提議。「樂樂,不如妳搬過來住吧!」她一人住這大房子略嫌寂寞,難得
兩人投緣,樂樂也喜歡這兒。

  樂樂一聽立即說:「好啊、好啊!」巴不得思佳開口。

  兩個女孩兒住在一起,平日一同去上課,一塊兒吃飯、溫書。

  樂樂的樂觀、活潑,漸漸讓思佳忘卻心痛,心口的傷痕開始一點點結疤

  「樂樂、樂樂?」這日樂樂身體不舒服,提早回家,思佳掛念著,上課也不專
心,索性提早回來照顧她。

  廚房有細微的聲音,想是樂樂病中口渴,想倒一杯水喝。

  思佳奔進廚房。

  「樂樂,我來幫妳就好」門打開,光亮中她看到站在窗前的,卻是男人高大的
身影。

  思佳呆住,一時動彈不得

  「樂樂?」男人終於轉過身來。

  思佳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僵立在原地,不能動彈!

  男人走到她跟前,輕輕說:「一年不見,妳又瘦了。」他伸出手,像呵護易碎
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地碰觸她冰涼的面頰。

  思佳一震,猛地退了數步「不、不我一定是在作夢」

  「不是夢!」江緒逼進她跟前,眸光深遂,定定望住她。

  「是我,出現在妳面前。」

  思佳腦子裡嗡地一聲,淚水不自覺地泉湧回憶如潮水湧現,過往的一切是
那麼傷人!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仍然會為他心痛?!

 

第十章

 

  思佳退了數步,臉上的驚愕退去,漸漸由寒漠取代。

  她防備地、冷漠她說:「我不認識你。」

  江緒面無表情。眸光卻意外溫柔。

  「不認識我?那妳為什麼流淚?」

  她猛抬頭看他,蒼白的臉上掠過一抹狼狽。「請你出去!」

  他卻進前一步,靠近她,探手拭她臉上的淚痕思佳別過頭。

  「請你出去」

  他沈默半晌,終於說:「已經一年了,妳還是恨我?」

  她身子一顫,始終不願看他。

  「別高估你自己,我對你已無任何感覺!」

  他定定盯住她,終於輕嘆一聲。

  「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找妳?」

  她倔強地偏過頭,聲音凜如寒漠。

  「我不想知道,你的事早已與我無關!」

  他瞇起眼。「如果無關就看著我說話!」突然上前抓住她,不許她逃避。

  「看著我!證明妳確實已對我死心!」她扭頭對住他,清亮的雙眼,眨也不眨
地直視他。

  「很好,」他突然笑了,伸手撫摩她的髮。

  「妳變堅強了,思思。」思思?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小名!她記得自己不曾同他
提過。

  她一時愣住,任他恣意撩撫她的長髮。突然地想起關鍵性的問題。

  「你怎麼進來的?樂樂呢?」他上前一步摟住她,親暱地撩起她一給髮絲,溫
存的舉止,隱含一股深情的寵溺。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妳這頭長髮最能撩起我的遐思?記得第一次在俱樂部見
到時只及腰部,現在都已經」

  「回答我的問題!」她掙開他喊,不知為何,已有些面紅耳赤。

  他低笑。「聰明如妳,豈會想不透?」思佳心血上湧,被欺騙的憤怒霎時瀰漫
她胸臆間。

  「樂樂,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他嘴角的笑紋勾深。

  「嘖嘖,聽起來像個吃醋的小妻子!」

  這回她兩頰真的潮紅,連自己都能感覺到熱度,但即刻冷靜下來。

  「好,妳不走,我走!」立即扭頭走開。

  她心底的痛,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抹平的。

  才走到門口,就聽見他說:「王芷娟並不是我最愛的女人。」

  思佳身體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儘管她心中強烈地掙扎,一再告訴自己
,他的事、他的一切、他的過往都再與她無關!

  他走到她身後,繼續說:「我不否認,我曾經愛過她,那是因為我以為她也愛
我。」

  他聲音雖冷淡,在思佳聽來卻有一股強自壓抑的激動終於她轉過身,對住
他複雜的眼神。

  她冷靜的問:「妳是在否定她愛你?但那一夜在福隆山上,我看到的不是這樣
啊。」

  「妳還年輕,會相信眼睛看到的,且自此深信不移,自然無可厚非。」他嗤笑
,眼底卻了無笑意。

  「可笑的是我竟然也深入穀中,相信自己已尋到真愛!」語氣充滿譏嘲。

  思佳搖頭。「我不懂。」

  他眼底的複雜神色褪去,漸漸清明,「金錢確實是能買到一切:但並不包括快
樂!」她不語。

  他接著說:「諷刺的是,別以為快樂不需代價,心靈的愉悅往往需要更高的報
酬。世上所有的喜樂都有代價!」

  思佳看著他,半晌輕輕說:「快樂其實可以很容易得到。」

  「是。但因為有些人執意將它複雜化,以致原本容易的事,竟像是永遠不可得
「快樂是自己的感覺,如果可以不理會他人」他打斷她的話。

  「那種想法太天真。」

  他平靜的語氣,讓她願意深思他的話,不因此著惱。

  她沈思。

  「那麼就選擇快樂,放棄」

  「有時那得放棄一切!」他搖頭。

  「犧牲太大,反倒招致痛苦。」她皺起眉頭。

  「不懂,是不是?」他苦笑。

  「當初我繼承『匯琛』集團,父親早開出條件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得由
董事會決定,擇定有利於集團的利益聯姻。」

  思佳睜大眼。

  「哪有這種事!」

  「要有物質快樂,得有代價。」

  「太划不來!」

  「是,所以我放棄了,選擇王芷娟。」思佳眸子一黯。

  「那很好」他卻冷笑。

  「好?誰料到是雙重損失!」她抬起眼,錯愕地看他。

  他望著她,徐淡地說:「我問她,願不願意同我當貧賤夫妻?我不過試試她,
想不到她霎時間變了臉色。」

  「啊」

  「諷刺是不?」他笑得雲淡風輕,以已置身事外,完全自陰影裡走出。

  她對住他,心底漸漸平靜躑躅後,她終於說:「你不應該到現在才來告訴
我。」他輕嘆。

  「人不是那麼容易能承認自己失敗。」這一年來,他幾度想說出口,卻往往到
了她身邊即不了了之,只遠遠的在街角望她,不敢走近。

  他想彌補、想將她捧在手心呵護卻不能,只好連帶要脅硬是讓商老頭讓開,在
瞞著思佳的情況下,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可是她生活樸素,凡事親為,送去的僕人、廚子無用武之地,他的好意大多原
封不動地遭到退回。

  思佳嘆口氣,輕輕說:「我了解。」她自己的爺爺正是如此,甚至花了大半輩
子的時間,才學會了原諒自己,承認錯誤。

  不犯錯的人生,永遠不識得進步。

  「可是,你為什麼回頭找我?又怎知我不是另一個王芷娟?」他搖頭。

  「妳同她,如雲比泥,豈能相提並論!」

  她皺眉,想再說什麼。他卻突然說:「我不勉強,但是得讓我照顧妳!」

  她了解他的意思,低下頭。

  「你已經有需要照顧的人。」他笑。

  「訂婚同一日,我便解除了婚約。」她猛地抬頭看他。

  「可是,你父親」

  「這次不同,我確信已找到我愛且愛我的女人,我願意再下賭注!」

  她心一動,卻硬生壓住他仍無充分的理由教她相信。

  「你仍未解釋,為什麼你會回頭」

  「那一晚我要了妳,」他再次摟住她,這一回她只略做掙扎,他執意不放手,
眸光墨沈,如一泓深不見底的黑潭,深摯地鎖住她。

  「妳昏睡之時曾流著淚,喃喃說妳愛我。」

  她霎間紅了臉,掙開他,轉過身,不教他看見自己又已臉紅。

  「可是,你會失去一切。」

  「不,」他自身後抱住她。

  「該說我得到一切才對!」她迴過身。

  「我是說」

  「我知道!」他笑,摟得她死緊,吻她的額,教她避不開。

  「我早知道妳是商老頭的孫女,妳的背景比當初要訂婚的對象強大多,對我父
親已有交代!」她一愣,臉色微變。

  「你是不是因為」

  「天地良心,」他舉手發誓。

  「我甘心放棄一切,解除婚約時,可還不知道妳是一座金礦山!」

  她教他的話逗笑,可心裡還有氣。

  「我可不曾繼承我爺爺的財產分毫,你什麼都得不到,更別說一切!」

  「那最好!」他居然喜上眉梢。

  「我只想要妳而已,妳就是一切!我恨不能彌補我們倆浪費的時間,誰耐煩去
管商老頭的破公司!」

  思佳紅紅臉,睜大眼。

  「你胡說,我爺爺的公司一點都不破!」商氏是全球排名百大企業之一。

  他挑起眼,然後皺眉。

  「妳不知道那老頭有多惹人厭?」居然敢耍他!

  她兩眼睜得更大。

  「你、你不可以對我爺爺無禮」天,商老頭?

  思佳想起在爺爺那兒,親眼所見,人人皆畢恭畢敬,而他居然敢叫爺爺商
老頭?

  她除了震驚之外,居然有點想笑,只得趕緊克制住,否則可真是對爺爺太不敬
了!

  「為什麼不?」他耍無賴。

  「除非商老頭變成我爺爺,到時看在妳的面子上,我可以考慮容忍他一點。」

  思佳脹紅臉,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得寸進尺,涎著臉說:「嫁給我!」她一驚。

  「你先放開我!」想起掙扎。

  「妳答應我就放開。」愈發無賴。

  「你」她又氣又尷尬,偏偏教他纏上了,脫不了身!

  「哪有人這樣的!你快放開啊!」他非但不放,反倒摟得死緊。

  「我說了,妳答應我就放!」

  「你這人」

  「答應我吧!我從未愛一個女人至此,這般痛苦掙扎、這般猶豫不決即使王
芷娟也不曾令我如此!」

  「你、你提她做什麼!」她嘟起嘴,秀眉全堆在一塊兒。

  他看得大樂!「生氣了?會吃醋就表示妳」

  大門突然被人打開,兩顆圓眼睛探進來

  「咦,我打擾了兩位相親相愛嗎?」

  「樂樂!」思佳叫一聲,猛地掙脫他熊抱,兩頰燙得像紅蘋果。

  樂樂眨眨眼,對住兩人咪咪笑。

  「呵呵,不急、不急,我的事可以稍後再說,兩位請繼續。」才說完,就大搖
大擺地在沙發上坐下,瞪大眼對住兩人。

  「咦?兩位怎麼不動作了?啊,你們一定是不好意思!唉,大家都這麼熟了,
用不著假仙啦!」

  她這樣子誰還繼續得下去?

  只見男主角已經面色鐵青,正要發作,她樂樂姑娘又說話了。

  「那好罷,既然兩位現在沒『興致』,那咱們先談正事好了」她跳到男主角
跟前媚笑。

  「我說大情聖。大帥哥,我助妳抱得美人歸,你可想到如何搞賞我了?」江緒
對住她,連連冷笑。

  搞賞?這鬼丫頭半途闖進來壞他的大事,他不捏死她已經算他仁慈!

  樂樂還不知好歹,繼繽給它囉唆下去。

  「呵呵,咱們是自己人,不必太客氣,只要你介紹我到嚴氏影業,叫嚴洛捧我
當第一女主角就好。」

  思佳聽到這裡,終於氣得喊:「樂樂,妳果然出賣我!」樂樂呵一聲。

  「唉唉,什麼出賣?說得這麼難聽!咱們是好姊妹,我樂樂又一向心地善良,
奉行助人為快樂之本,才會希望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耶!」小妮子大言不慚,還不
忘跟男主角大眨眼睛。既然有人商請她出演媒人的角色,工夫自然要做得齊全!她
樂樂可是未來閃亮亮、鍍金邊的明日之星哩,呵呵!

  思佳兩眼睜得老大,簡直不是普通錯愕!

  「你們兩個我不管了!」粉臉一路通紅到脖子根,兩腳一跺扭頭就走。

  咦?女主角走了,她沒了「籌碼」,那損失可不小「喂喂,女主角不可以走啊
」

  「樂樂!」一陣怒吼聲傳來,樂樂連忙縮起脖子。

  「嘿嘿,我突然想起有點小事。江緒大哥,那我先走了,你留步,可以不必送
了!呵!」還沒說完就一溜煙沒命似地逃跑了。

  「樂樂,妳給我回來!」裡面的人終於發飆,樂樂早就撒腿跑得老遠,逃命去
也!

  反正她責任已了,至於這一對的遠景如何?

  那就不在她樂樂姑娘的顧慮之內了!呵呵!




<全書完>

  編註:*關於尹克劭和裴箬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系列114《要怎麼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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